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小猫盖被 忘记是 ...
-
忘记是怎么和他告别的了。
只记得白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依旧眉眼含笑的朝自己挥手,口型像是说了句,等你。
冷风从推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动他的大衣下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柏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凪从楼上下来,久到他机械地接过外套,久到被推出门,久到坐上车,久到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从脸上滑过。
可手背上似乎依然有他的味道残存。
伴随着唇离开后的余温,烙在那里。
灼热手背的感觉,滚烫的。
刷卡进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暖黄的。窗外是南港的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举起手,对着灯光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那里还在烫。
这种感觉,一直在他第二天坐上离开南港的高铁时,都久久不散。
高铁的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照得暖洋洋的。柏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南港越来越远。
那些灰色的楼,灰色的天,灰色的树枝,都在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北城的项目是关于一个老城区改造的综合体,这个项目有个很特别的名字。
「归樾」。
柏林第一次在文件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樾,树荫,庇护。归樾,归来的树荫。
他问秘书这名字谁起的。
秘书翻了翻资料,说是项目最初立项的时候就定了,据说是翻阅原住户的记录时敲定的。
柏林没再问。
项目的资料很厚,图纸、合同、政府批文、居民搬迁进度……一摞一摞堆在酒店的书桌上。柏林从第一天商定初版后,回到房间,洗完澡就坐在桌前翻看这些资料。
他很认真。
因为这个项目是父亲交给他的第一块地,是他正式接手公司后的第一个大项目。他不想搞砸。
晚上,柏林翻到夹在最中间的档案。
封面和其他正式的文件夹不同,写了「归樾」访谈记录。
想起,听项目部讲过,最初立项的时候,曾经做过一轮老城区口述史采集。
工作人员走访了那些即将搬迁的老住户,请他们讲讲这片区域的历史,讲讲那些老房子的故事。
柏林翻开那份厚厚的访谈记录,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有人讲胡同里的大槐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槐花。有人讲隔壁的杂货铺,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糖葫芦。有人讲院子里的水井,后来封了,但位置还记得。
页页访谈记录上,几乎都张贴着一张拍立得现场拍摄的各家老照片。
原本就黑白有些模糊的照片,还带着拍立得特有的白边,被拍下来也只能勉强看清是一户人家的院子。
院里有棵树,树荫很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站着几个人,穿着旧式的衣裳,表情大都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
每一张下面都有一行手写的字,记录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
「槐树胡同口,李奶奶和她养了八年的猫,1xxx年,春」
「槐树胡同18号,季远华先生和孙子小海在树下纳凉,1xxx年,夏」
「23号院门口的槐树,春天刚发芽,20xx年3月」
「樾荫胡同18号,摄于20xx年。」
收纳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
墨迹被什么东西侵染,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樾字的木字旁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对这个字有特别的感情。
柏林愣了一下。
他翻开封皮,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字迹和封面上的如出一辙。
他拿起那封信,担心自己翻译不出原有的文采,特地点开翻译软件。
手机镜头对准那些泛黄的信纸,屏幕上的中文逐行变成英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致将来打开这封信的人:
你一定是重建家园的人。
我们住在樾荫胡同的人,家家户户都认识,因为我们的一辈子都在这里度过。
立业成家后生子,又看着孩子们成家,我们也从年轻人变成了不中用的老人。
这封信,是我在搬迁协议上签字的那天晚上写的。明天就要搬走了,离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大家都睡不着,一起坐在这张老桌子前面,想给将来的人写点什么。
樾荫胡同,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我听我爷爷说,早年间这里叫槐树胡同,因为胡同里种了很多槐树。后来有一年,城里修路,砍掉了大部分的树,只剩下我们院里那一棵。街坊们都舍不得,商量着把胡同的名字改成了樾荫。
樾,是树荫的意思。他说,树没了,名字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院子里的树很多都是老一辈们种下的,那时候我的爸爸刚在这院里安家。后来那棵树越长越大,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我小时候,夏天最爱在树下玩儿,我爷爷就在旁边坐着,摇着蒲扇,给我讲以前的事。
后来我有了儿子,儿子有了孙子,我们大家也学着长辈那样。
不过现在的孩子有自己的游戏,我们的故事太老,也只能和我们这一辈回忆。
因为讲的绕不过,林家儿子去那里打工了,季家的孙孙小海长大了,不怎么回来了,更家孙孙这次回来带了媳妇来。
可能人在日复一日的接触新事旧物里,心性也会随之改变吧。
现在我们要搬走了。院子要拆了,那棵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住。
签协议的时候大家又一起提了个要求,希望项目建成之后,能留一个地方,叫「归樾」。归来的树荫。
如果那棵树还在,就让它继续长着吧。
我想让将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棵树,护佑了几代人。
我想让我的孩子们将来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自己的家,可能那时候它只是个树苗,也是家,守护自己又被自己庇护的家。
我只是想让这些话,留在这里。
就像那棵树一样。
20xx年秋」
柏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归来的树荫的寓意和信里老先生们的字字句句,都让柏林动容。
他把信和照片收好,放回档案袋里。
窗外,北城的夜降温严重,风在玻璃上呼呼响。
那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柏林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听着风声,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人在日复一日的接触新事旧物里,心性也在转变。”
大多数转变是不会受自由意志支配的,在拒绝接受的过程中,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了,或许这份知晓会在未来某一刻,演变成无所不知。
掌心贴在书桌上。
凉凉的。
心里由家人供给血,却温热有力。
桌面是凉的,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像是要把什么灼热的东西压下去。但压不下去。心里的血是由家人供给的,温热有力,一下一下地跳,把那些凉意都暖过来。
柏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此刻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像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的时候,试图把自己的一部分能与之交换。
火热与冰冷的交织,融化成适宜的温热。
良久,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湿热的,却又正慢慢变消散。
临睡前,柏林看了眼一天都被设置成静音的手机。
99+的未读消息。
只有三条来自白屿。
他划开一看——
【白屿:到了吗?】
【白屿:doi日快到的时候,提前两天告诉我就好啦】
【白屿:[可爱猫咪撒娇jpg.]】
柏林盯着屏幕,拇指在对话框上方悬了两秒。
第一条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发的。他开会的时候手机静音,没看见。第二条是下午三点二十。第三条是五点零五,配了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肚皮朝天翻着,爪子蜷在胸前。
表情包里的小猫的眼睛圆圆的,微微下垂的杏仁眼,有点像白屿本人。
真是的,这不是明摆的告诉人,我很期待吗?
柏林郁闷的撇撇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抬手关掉了灯,打开床头的晚安灯。
卧室暗下来。北城的酒店比南港那间冷一些,空调风速也开的大,室内有些干燥。
热风吹在窗帘上,帘珠碰撞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柏林躺平,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手机捞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
聊天记录还停在最后那条。
简单找了一个OK 的表情包,发送。
柏林把手机再次扣回去,这次屏幕朝下。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过了很久,他又翻回来,拿起手机,只打了三个字:
睡了吗?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一直很安静。那只翻着肚皮的小猫再没有出现。
凌晨两点十七分,柏林对今天在不适应的环境里忙碌睡的不安稳,醒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
手机躺在枕头边,他划开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很久那张小猫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这次是真的睡了。
晚安灯柔和的光从床头漫过来,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意。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特有的洗涤剂味道,干净得有点熟悉,和几乎定居的伦敦酒店相似。
忽然想回忆起那夜和白屿度过时的味道。
香水,洗衣液和一点体温混合的气息。
玫瑰花茎的青苦涩味和葡萄藤的爆裂开来的清新里,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令人脸红心跳的粗重喘息和唇齿碰撞出的暧昧音节。
柏林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又埋回去。
空调开太高了吗?裹在被子里不停的冒汗,浑身燥热的难眠。
身体黏腻却……?!
“什么啊??”柏林猛地掀开被子。
狼籍……
咒骂着去浴室冲水镇定。
温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柏林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淌。
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自己。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想一个人想成这样。
仅仅只是回忆一下香味……就要来泄火?!
柏林使劲往冷水那边拧。
水温降下来,激得他肩膀一抖。
他想起那天晚上白屿靠在他肩头的样子。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嘴角挂着可爱的弧度。
明明刚做完那种事,看起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乖顺得像只可爱猫咪。
后颈那处文身从他发尾下面露出来一点,羽翼的末端戒备的立起防线,阻止隐藏的圆形疤痕。
柏林伸手碰了一下。
白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随即抬起眼皮看他,问喜欢吗。
柏林那时候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指收回来,仗着没消的酒意,大着胆子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
像敬仰天使的虔诚信徒。
兴奋感又透过脊髓,从体内乱窜。
他站在北城的酒店浴室里,对着瓷砖骂自己神经病。
冷水冲了很久也无济于事。
“Crazy……”
柏林任命的关上花洒,安慰自己。
时间在动作里流逝,身体终于安静下来。
时间久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被冲散,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重新变得清醒。
柏林重新冲了澡,扯过浴巾随便擦了擦,套上浴袍走出浴室。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晚安灯还亮着。被子乱成一团堆在床上,还有一小处的深色。
他看了一眼,尴尬的羞红脸,匆匆移开视线,别过脸摸到手机,跑去次卧睡。
刚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白屿:?】
只有一个问号。
柏林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十秒,思虑再三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没事。
发完他就后悔了。没事发什么问号。没事大半夜不睡觉。
没事想一个人安慰自己,冲冷水澡。
他把手机扣回去,屏幕朝下。
过了两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又拿起来。
【白屿:睡不着?】
柏林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这次那边没有秒回。
柏林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就在他决定不再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白屿:想和我打电话吗?】
柏林看着这条消息,又好气又好笑。
他几乎能想象出白屿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又是狡猾的撒娇卖萌的可爱嘴脸。
不用!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次卧的晚安灯也是暖黄色的,和主卧那盏一样。关了暖风,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柏林抄起来就点开对话框。
【白屿:真可惜~我还想说你想我,就考虑陪你的呢】
【白屿:天亮再打吧~晚安】
【白屿:[小猫盖被子.jpg]】
换了张相似的动态表情包。
一只白色布偶在被子裹成一团,露出两只浅蓝色的眼睛和泛着金色毛发的双耳。
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谁想你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果然,手机立刻震了。
【白屿:真不好意思,自顾自按自己想法来了】
随即,白屿发了一张自拍过来。
白色的兔子眼罩松垮的被推在额前,呆萌的瞪着无辜的双眼,而戴着它的主人公一脸被伤到的受伤失落表情。
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
过了很久,柏林才逻辑清楚语言:
没关系,你想打我会接的,明天。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秒。两秒。三秒。
【白屿:谢谢你照顾我的想法,晚安】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才发现自己又被他戏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