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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弥赛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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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港已经近四个月,明明生于此,长于此,仅仅只是在异国待了几年而已,为什么如此不舒服呢。
刚回来的那段日子,白屿忙着在谢罪和整理的循环里,找到一起能喘气的间隙。
请罪的时候发现父母遇难时,没什么随身物品,也就没留下什么当时的回忆物什。
父母的同事送来了遗留在学校的办公用品。汇拢在了一个纸箱,不大,封条上写着他们的名字。白重勉,余敬芝。
他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箱子,没有拆。
朝时再次来临时,白屿才撕开胶带。
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本没看完的书,没用完的回形针,全新的墨水,笔筒里几支钢笔,还有一本父亲的随笔集。
封面是母亲的字迹笔锋浅淡,像心事轻浅,温和的字态写着父亲的名字。
翻开里面都是父亲那狂而不乱,飘逸不羁的字迹分享着所见所感。
“《夜航》
窗外有飞机经过。敬芝在阳台摆弄她的花,说养着吧,等回来看见热闹。老钟走得很慢。我关了窗,雨声就远了。”
“《未寄出》
今天路过邮局,想起很久没写信了。
兜里揣着上个月去西山拍的银杏明信,挑了一张最明黄的。
我竟有些犹豫能寄到大洋彼岸吗?收到的时候银杏大抵是番了又一番。
于是终于要轮到我的时候,我忙让敬芝拉着我逃走了。
我说,留着吧。下次一起寄。
她说好。
敬芝偶尔会掀开玻璃板看看,笑着说,攒多了,将来可以出一本书。
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说,就叫《未寄出》。”
“《枕》
近日重读《世说新语》,见王戎语:“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掩卷良久。
情之所钟,究竟是怎样一种“钟”法。是钟在眼前人,还是钟在心头事。是钟于所得,还是钟于所失。
她搬花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什么时候有的,我竟没注意。
我哀恸到竟无法忍受那份恸。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是思君。思事。
敬芝把花摆好,又去厨房了。我合上书,看着窗外那只鸟。它啄了几口,煽动了翼。
墙上的老钟响了五下。”
……
空调暖风吹开那本母亲未看完的《总有路在等你》的封面。
“走在活着的路上,不知道命运是什么,什么又是命运……”
白屿那天在客厅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忘。
家里处处是父母留给自己的宛若泰山一样沉重的遗物。
那时才把自己整理出点重振的头绪。
于是鼓足勇气联系老友相聚,看着大家一张张装似无意的脸,和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开口的纠结神情时,白屿才惊觉,自从落地后,一直困扰自己到难以心安的情绪是什么。
原来那是不配得的感觉。
做了那样的事,决绝的离开后,如今凭什么灰头土脸的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跑回来。
凭什么呢?
他无法问出口。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从在伦敦睡不着觉的凌晨三点,在现在每次有人欲言又止的间隙。
他是从废墟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身灰烬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的人。
那晚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想起那艘帆船。五十镑,折成的,压在玄关摆件下面。他后来把它捡起来,带回了南港。
为什么要带回来?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无法心安,难以安眠。
像坏掉的秒针一样,看着时分针一圈一圈地扫过。自己的停摆不会影响任何什么,亦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时间依然转动,日子依然按部就班地度过。
停滞的只是坏掉的。那一根在表盘上,本就起不了什么实质作用的,秒针。
所以在情饮水见到柏林·弥赛亚的时候,坦白说,我的心有一瞬间不会跳动了。
谁说见到感兴趣的人时,心脏会像故障的机器一样怦怦跳个不停。
明明也会停止跳动。
我站在门口,手被冻得在兜里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内衬布料取暖。
透过对面人的肩线,然后就看见了那个人。
靠前台的位置,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的暖色调里泛着柔光。他也抬头看着我,侧脸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深深的轮廓。深邃的眼睛里全是藏在不可置信下的惊喜。
我想要转身的脚钉在原地。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心脏,然后松开。
那一瞬间,血液忘了流,呼吸忘了换,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是一个好惊喜的礼物。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抬步走了过来。
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过来,像泰晤士河阴天的水色。那双眼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白屿忽然想放声大笑出来。
心里暗暗的感谢脑子里有的一切神明。
哈哈哈哈,终于是给太糟的现在迎来了悸动吗?
但他没笑出来。
他只是攥紧了兜里的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一步。两步。
暖光线落在那人肩上。
白屿低了低头,听见自己说:
“好久不见。”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有些气愤的说,“我应该称呼你什么?白屿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弥赛亚,惊喜的救世主。
突然萌发出来的冲动点,在我离开情饮水,洗完澡躺在床上,都久久没有怀疑它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的。
柏林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重演着,我一遍一遍的温故而知新着。
嘴上毫不羞涩的讲出那些话,眼睛却紧张的一眨一眨的,还真他妈的是超级可爱啊。
感觉他提什么我都会答应,因为那个时候我无法思考,如果答应了做不到的事,我大概会在回家复盘后,在找他提头谢罪吧。
不过,他肯定会原谅我的,因为他拒绝不了我的撒娇哈哈哈。
真可爱,只不过我现在应该想办法延长时间,毕竟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我还来不及发挥我的攻势,时间就到了。
白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发还湿着,洗完澡懒得吹,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套。他没管。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柏林站在情饮水门口的样子,柏林朝他走过来时的样子,柏林说“我应该称呼你什么?白屿先生?”时的样子——嘴上凶巴巴的,眼睛却亮得不像话,一眨一眨的,像怕被看穿又忍不住想看。
真他妈可爱。
白屿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床上滚了半圈,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那道缝里漏进来,还是那道光,还是那道细细的亮线。但今晚看着,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柏林说话时的表情。
“一个月四次。”那人一本正经地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在谈什么正经生意,“我每个月来南港出差,四次,提前两天告诉你。”
白屿当时就笑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笑着看柏林。
然后柏林就慌了。耳根开始红,眼神开始飘,最后硬撑着补了一句:“这是约定。”
约定。
白屿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一个月四次。提前两天通知。像什么?像预约理发?像订餐厅?
但他当时点了头。
点完头就后悔了——太短了。一个月四次,一次一夜,就算每次都往死里折腾,能有多长时间?够干什么的?够他撒娇几次?够他把这人从里到外看几遍?
不够。
肯定不够。
白屿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墙上那艘帆船的影子。
他得想办法延长时间。
怎么延呢?
撒娇?柏林吃这套,他看得出来。那人一看他笑就慌,一看他装乖就耳根红,嘴上凶得要死,眼睛却诚实得要命。
但光撒娇不够。
得让他爱我呀。
得让他每次回伦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南港。得让他每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心跳都比平时快一拍。得让他——
白屿忽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些的?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爱情这东西全是假的,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间屋,一艘帆船,等着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现在呢?
现在躺在床上,想的是怎么让一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人离不开自己。
神经病。
白屿骂自己,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真想现在就把他捞进怀里。
白屿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对话框。
十一点钟了,上午发的信息还没回,工作还真是忙得辛苦啊。
应该发点什么好呢?
“睡不着,想你”?
太直接了。会把那人吓跑的。
“明天有空吗”?
太普通了。那人肯定要装模作样地说“看行程”。
他想起柏林的眼睛。浅褐色的,像泰晤士河阴天的水色,但看他的时候会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别的什么——从里面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柏林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握酒杯的时候很好看。那双手碰过他——后颈,肩膀,腰——指尖有点凉,但碰过的地方都会烫很久。
他想起柏林的耳根。红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被人捏了一把。
真可爱。
太可爱了。
?
“哈!?”
柏林撑起上半身,撩开被子,确定了那处的异样。
一边笑骂着自己真是疯了,一边往浴室走,忙着泄火?……
凌晨两点十七分。
白屿才收到心心念念的,[弥赛亚: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