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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城 从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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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本家出来后,已经时过八点。
伦敦落了场雨。雨滴砸在地上,融化了覆盖其上的积雪,打在窗上,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到时针指向十一点,才出发去天堂。
他总想碰碰运气。这样特殊的节日,总会让人有点冲动——或许这份冲动就驱使着那个人来到天堂。
即使这只是伦敦的天堂,他也盼着那个纽约的酒保能给自己拨通电话,用兴奋的语气告诉自己:白屿来了。
柏林独自坐在吧台前。酒杯在桌上留下一小圈水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里一张模糊的照片。
是那晚doi时,不知道何时触发后,误碰的拍摄键而留下的朦胧侧脸。
这是他唯一的证据。
证明那是真实存在的。那个人,也是真的来过他的生命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又固执的脸。
快到时间了。柏林掐好点地扭头朝门口看去。
在苏凪出现时,他垂下眼,把那一眼里翻涌的失落与暗沉全部掩下,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执念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再抬眼时,已经是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
“少爷~每次都卡点到,我都没办法说你。”苏凪踩着步子走近,身上带着室外冷雪的清冽气息。
他把大衣递给侍应生,随手将手机搁在吧台上。动作很轻,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职业习惯留下的讲究——连放手机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不偏不倚,正好和桌沿平行。
柏林托着腮看他做完这一套,嘴角那点笑才慢慢漫开:“家宴吃好了,家里也布置完了。这个时候不能耍少爷脾气了吧。”
他堆了个假笑送过去——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敷衍得明明白白。
苏凪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袖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但这一声叹已经说明了一切:行吧,看在你今天过节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桌面上的手机信息闪了又闪。
柏林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连忙伸手想抓进兜里——无意的撇头间,却发现不是自己的。
同时,还发现了一个令人倒胃口的名字。
【季鸣海:[定位]】
柏林的动作顿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眉头已经压了下来。
他立马想起上次在派对上找不到厕所而撞见的场景。
满地狼藉,喧闹不堪。一群人簇拥着季鸣海起哄,那人一副毫无底线、肆意放纵的模样,看见他还嬉皮笑脸地往这边凑,手搭上来,话递过来——轻浮又越界,看得人生理性不适。
恶心得毫无分寸。恶心得让人反胃。
此刻再看到这个名字,柏林眼底的不耐几乎藏不住。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点敷衍的笑也没了,语气冷了半截:
“这人恶心得要死。心眼脏,圈子乱得没底。听说当年跟他去纽约的那个男生,被他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苏凪,眼睛盯着那还在震动的屏幕,眉骨压得很低。但话里的厌恶是实打实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凪的脸色也淡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扣住手机边缘,把那只还在震动的手机往桌子上边挪了挪——很细微的动作,但柏林看见了。
“下一个工作合作的对象。”苏凪的声音轻了点,像是在说服自己,“本来就没想私下有什么交集。”
柏林偏过头看他。
苏凪的侧脸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眼睫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一贯毒舌的嘴此刻闭得很紧。
柏林认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不是不在意,是在忍。
“定位发过来,”柏林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没气的酒,“就是想缠你。看地位还是看脸?都倒胃口。”
他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钉子。
柏林对季鸣海的厌恶,本就刻在骨子里,再加上这一整个秋天、八个来回纽约都扑空的憋闷,此刻更是堵得胸口发沉。
他不想在圣诞夜,被这么一个人搅得半点好心情都没有。
苏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已读不回好一点,还是不读不回好呢??”
柏林愣了一下。
苏凪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指尖一划,那条消息被标记为已读,然后他直接把手机倒扣在吧台上,扣得干脆利落。
苏凪端起自己那杯度数低到和喝水没差的鸡尾,抿了一口,“反正我是‘已读不回’。”
柏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眼角弯起来,带着点被宠坏的得意。
苏凪突然开口,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综艺拍的在国内反响不错,今天聚会的时候……凡叔让我回去拍个特辑。”
柏林转过头看他。
苏凪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还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到某个角度又划回来。
柏林太熟悉这个小动作了。
这不是随便说说。
“所以……什么时候?”
苏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但频率慢了半拍。
“一月初。”他说,目光还落在酒杯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时间正好赶在中国的新年前,杂志拍摄后——”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而且,”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柏林一下,又垂下去,“杂志拍摄地在北城,离南港也近啦。”
最后那半句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想蒙混过关。
但柏林听清了。
北城。南港。
他听苏凪以前提过不少次,有关这位凡叔的事情,在极少数喝的胡言乱语的时候,听他讲起南港那三年的事,只言片语里也不难拼凑出故事。
“哦——”柏林拖长了声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故意把尾音拖得百转千回,“所以是因为离北城近,才答应的?”
苏凪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柏林看着那点红从耳廓慢慢蔓延到耳垂,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认识苏凪这么多年,他最得意的成就之一,就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在这张永远淡定的脸上找出破绽。
耳朵尖红,是嘴硬。
手指划杯沿,是犹豫。
抿嘴唇,是有话不说。
此刻苏凪耳朵尖红着,手指不划杯沿了,改成捏着杯颈轻轻转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条全中。
柏林笑出声。
“笑什么?”苏凪终于抬起头,斜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点“你再笑试试”的警告,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他。
“没笑什么。”柏林把笑收回去,但眼角还弯着,“就是觉得……挺好的。”
苏凪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回去看看。”柏林说,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难得认真地看着他,“旧友也时隔两月了吧,也该重逢了。”
苏凪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手指从杯颈上滑下来,落在吧台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台面。
“而且,”柏林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少爷式理所当然,“年后我要去北城的分公司学习,到时候你拍你的杂志,我当我的总裁,两不耽误。”
苏凪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庸才还是总裁?”
“怎么,”柏林挑起一边眉毛,“不行?”
苏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把圣诞夜最后的一点热闹也冲淡了。
柏林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酒早就没气了,只剩下一汪深色的液体,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
他想起纽约那间酒吧。想起那个人隔着半杯威士忌看过来的时候,窗外好像也在下雨。
还是下雪来着?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后,他在纽约又待了三天。把西村每一条砖巷又走了一遍,把那间叫“天堂”的酒吧坐成了固定座位。纽约的经理给伦敦的老板视频炫耀,说你们家这位快成我们这儿的吉祥物了。
他笑骂了一句,第二天又去了。
但直到现在还是没等到。
而现在自己已经正式要接管父亲的企业,那样任性放肆的去抽空飞纽约碰运气的日子,也会少之又少了吧。
一夜的缘分,大概也止于一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早就暗下去了,黑漆漆的一片,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微蹙,嘴角往下压着,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样子。
柏林对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那张倒影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苏凪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柏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偏过头,对上苏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柏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伸手去够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柏林。”苏凪忽然开口。
柏林的手顿了一下。
苏凪没继续说。他只是站起身,把自己的大衣也从椅背上取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柏林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转过头来看他。
苏凪正看着他。那目光不犀利,也不审视,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了解的人。
“这段时间,”苏凪把大衣搭在小臂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定居自由美利坚了呀。”
柏林没说话。
苏凪补了一句,“那天陪我妈逛街,碰到你小秘书,听他说的。”
柏林的手指在大衣的扣子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扣上第一颗。
“找不到他。”他说。
苏凪笑了一下,从高脚凳上下来,把大衣抖开,慢条斯理地穿上。
穿好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柏林。
柏林还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大衣的第二颗扣子上,没扣下去。
“不走?”苏凪问。
“走吧,”苏凪转身往门口走,“再不走,雨又大起来了。”
柏林站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吧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那里。他的那只空了,苏凪那只还剩一点。杯底的水印洇开,连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苏凪站在门廊下等他,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雨落在他的肩头,积成细小的水珠。
“我叫了俩代驾,”苏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把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肩膀微微耸了耸,“你先走了,我等一下吧。”
他晃了晃指尖夹着的停车票。两张票在雨夜的灯光下轻轻摆动,像是某种随意的告别信号。
雨落在台阶上,落在雨棚上,落在不远处的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乱敲的鼓点。
过了很久,远处才有车灯闪了闪。
一辆车慢慢开过来,在路边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苏先生?”
苏凪没动。
柏林也没动。
代驾师傅等了两秒,又喊了一声:“苏先生?”
苏凪终于动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身子,往台阶下走了一步。然后停住,回过头催促柏林。
“走吧走吧。”
柏林靠着柱子,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立刻动,就那么靠着,像是在等什么。
雨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走了少爷,”柏林终于站直身子,往台阶下走了一步,与苏凪擦肩而过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见面的日子,我也会想你的。”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惯常的柏林式欠揍,但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雨冲走。
苏凪没理他,走下台阶。
“你是和我偷情的小三吗?”他的声音从雨里飘过来,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柏林听见了。
柏林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继续往自己的车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柏林停住了。
没回头,微微侧了侧脸,半边轮廓在雨夜里显得很淡。
代驾从柏林手里接过车钥匙,拉开后座的门,撑着伞等他上车。
“北城见吧。”
背对着苏凪比了OK的手势,才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把雨声隔绝在外。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凪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张扬的普罗旺斯紫的Panamera启动,缓缓驶入雨夜。
车窗上全是水珠,一道道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模糊的线条。柏林靠着椅背,看着那些光条从车窗上滑过,一道又一道,像是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车慢慢开远,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模糊的红。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车慢慢开远。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门廊下的身影越来越小。
立起的大衣领,遮住半边脸。雨落在他的肩头,积成细小的水珠。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辆车开远。
世界满是雨幕和满街模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