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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代替沉默 ...

  •   10月转11月的期间,柏林飞了八个来回,商务舱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希思罗与肯尼迪的登机牌攒了一小叠,他把所有空隙、所有假期、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砸在了飞往纽约的飞机上。
      西村的每一条砖巷他都走熟了,“天堂”的吧台位他几乎成了固定客,为此纽约的经理还向伦敦的老板,视频炫耀过。
      可白屿始终没出现过。
      时间一翻,就到了圣诞节。
      刚过12点,伦敦街道处处飘起细雪,街头挂满暖黄的灯饰,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礼物与拥抱堆在街角。
      自昨天早晨吃过那一口烤芝士,到现在柏林还没有吃第二餐。

      长时间的饥饿,让身体几乎忘记了这股饥饿感。

      今日不同。今天是圣诞节,有家庭聚餐。

      弥赛亚家是后来才定居英国的,虽不算传统英式家庭,但入乡随俗,也渐渐接受了这份异曲同工里的“异”。柏林对着手机屏幕练习了一下笑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太容易让人担心。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像时间在他身上打了个盹。身上的大衣是年初买的,藏青色,袖口已经磨得微微发白,此刻落满细碎的雪花,倒像是特意撒的银粉。他戴了副黑色手套,饶是如此,指节仍冻得有些发僵——早知道出来时就换双厚的,偏偏还是这副薄羊皮,好看不中用。

      门里的别墅亮着灯。

      三层楼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奶白色的外墙在雪夜里泛着柔光。每扇窗都拉着窗帘,但挡不住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一楼是客厅,壁炉的火应该烧得很旺,他看见烟囱口飘着袅袅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二楼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隐约有笑声漏出来,混着不知哪首圣诞歌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雪花落在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积起细细的绒边。门廊前挂着一只冬青花环,红果子上顶着雪,绿叶被冻得发亮。台阶上撒了盐,雪化了一半,露出湿漉漉的石板。门边的两盏煤气灯亮着,光晕里雪花旋转着落下来,轻得像羽毛。

      他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灯光映得发暖,半边脸隐在雪夜的阴影里。

      认识父亲的人,在见到柏林的时候,都绕不过一句“长相太过酷似父亲”——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连笑起来时嘴角只扬一边的弧度都像是从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可那都是没见过母亲的人讲出来的。

      柏林随母亲的地方,不在眉眼,不在轮廓,而在那些必须仔细观察后的惊觉。

      比如包裹浅瞳的长睫。

      父亲的睫毛是淡的、稀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眼睛总是直愣愣地敞着,像两扇没有帘的窗。母亲不一样。母亲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灰绿色,像雨后蒙着雾的湖水。那双眼太浅了,浅到若不仔细看,会以为里面是空的。可她的睫毛是浓的、密的,黑鸦鸦的一排,像两道帘子垂下来,把那浅色瞳仁遮得若隐若现。

      于是母亲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不是疏远,是保护。

      柏林遗传了这个。

      他的眼睛也是浅的——浅褐色,阳光下会泛出琥珀的碎光。若只是匆匆一瞥,只会看见父亲那副眉骨,那道下颌线。可你若在他抬眼那一瞬恰好望进去,就会撞见那排长睫像帘子般掀开,露出底下浅色的瞳。

      那浅瞳里藏着的,是母亲。

      还有那些琐碎的习惯——看书时习惯把手指夹在页码间,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左耳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这些都是母亲的习惯,琐碎的、不起眼的、日积月累长进骨头里的习惯。

      最令相熟相知的人讶异的,是他和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性子——那点任性娇纵的“小姐少爷脾气”。

      每当有人提起这个,柏林总是插着兜笑骂一句:“少放屁了!”

      此刻他站在大门外,抖落肩头的雪花,听见里面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隐约的笑声,还有烤肉的焦香从门缝里挤出来。那香气几乎是 tangible 的,像一只手,轻轻探进他空了一天的胃里。

      门开了。

      暖气裹着嘈杂的问候扑面而来,父亲喊他快进来。今天是圣诞节,保姆也休假回家庆贺了,湿漉漉的大衣被管家接过。

      他跨进门槛,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把雪夜关在了外面。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塞给他一只装着热红酒的杯子。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愣了一下——原来自己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客厅里,孩子们趴在树下拆礼物,彩色包装纸堆脚下的方寸地。

      那两个是孩子,是父母亲一直在资助的附近的教堂的孩子。
      这样的节日里,教堂把无人认领的孩子分给了愿意接纳的家庭,母亲每年都领两个回来,让他们也尝尝“家”是什么味道。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正撕开一只长条形的盒子,包装纸下露出洋娃娃的金色卷发。她尖叫了一声,抱着娃娃跑向母亲,嘴里喊着什么,柏林没听清。另一个男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拆着一只方盒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坏那张印着驯鹿的包装纸。

      “那是拉斐。”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去年他爸妈意外去世了。今年在教堂待了三个月了。”

      柏林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热红酒的温度从掌心往里钻,把血管里那些冻僵的东西一点点化开。

      男孩终于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乐高——消防局主题的,柏林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套差不多的。男孩抬起头,正好对上柏林的视线。

      浅褐色的碎发下,一双浅淡的眸子。明明是双浅瞳,却像两口小小的深井,看不见底。

      一处都不像他,却总有那个人的身影一晃而过。

      柏林下意识地扬了扬嘴角,想尽量表达自己的善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拆他的乐高,动作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

      “他不太爱说话。”母亲说,“你来之前,他一直坐在这儿,就看着窗外。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雪。”

      柏林低头抿了一口热红酒,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半晌,柏林才开口:“妈妈,您干脆收养他们吧。也不影响你去教堂照顾其他孩子。”

      母亲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烤土豆,闻言脚步一顿,抬起眼皮看他:“你说收就收?”

      柏林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我就是提个建议。您不是年年往教堂跑吗?嫌折腾就别折腾了,直接放家里养着,多省事。”

      “省事?”母亲把烤土豆往餐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当养孩子是养猫养狗呢?说收就收。再说了,我要是真收了,你住着不嫌烦?”

      “我一年回来几次啊。”柏林晃了晃杯子里的热红酒,“烦也烦不着我。”

      母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翘着的腿拍下去:“坐没坐相。跟你爸一个德行。”

      柏林笑嘻嘻地把腿放下来,又换了个姿势歪着:“那您别嫁给他啊。”

      “什么?”母亲白了他一眼,“爸爸有什么错!你的笨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种笑是一样的——眼角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父亲总说他们母子俩笑起来像两只狐狸,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柏林收回视线,看向那个小小的背影,嘟囔道,“明明那里都不像,为什么就这么像呢。”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拉斐还坐在角落里,乐高拼了一小块,是个红色的底座。他拼得很慢,每拼一块都要停下来看看,好像在想什么。

      “眼熟?”母亲收回视线,端起柏林那杯热红酒抿了一口,“你是想说像谁吧?”

      柏林没接话,被偷听到的心虚有些慌乱。

      母亲把杯子还给他,声音轻下来:“你想说像你吗?你要是话比他少一半,我还能思考一下。”

      客厅里,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又跑回拉斐身边,蹲下来看他拼乐高。拉斐没理她,她就自顾自地说话,小手在积木堆里翻来翻去。

      “那孩子,”柏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我想起……”

      他顿住了。

      母亲看着他,等着。

      柏林垂下眼,盯着杯子里的热红酒。橙皮和肉桂浮在酒面上,打着旋儿。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纽约天堂,想起那个人隔着半杯威士忌看过来的眼神,也是这样的,瞳孔的橙光也是这样深不见底,像两口小小的井。

      “想起谁?”母亲打趣的问,语气里全是有情况的样子。

      “想我啦!”柏林把杯子搁在边柜上,站起身来,“我去看看爸的酒开没开。”

      他往父亲那边走,经过拉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男孩正低着头拼乐高,浅褐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那个角度,那个侧影,像极了那天晚上那人起身拉着自己时的背影,一样的坚定,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把什么都藏在里面。

      柏林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父亲那把旧扶手椅旁边。

      父亲还在跟瓶塞较劲。

      “您怎么还没打开?”柏林倚在椅背上。

      柏林低头看着他。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头顶那一块稀稀拉拉的,露出光亮的头皮。但他的手还是稳的,一下一下地钻着瓶塞。

      没接手公司前,一直以为经营是用心后很容易的事,实则不然呢,还真是很辛苦。

      “别吵。”父亲头也不抬,“问问你哥,我的儿媳什么时候回来。”

      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您怎么不自己问?”

      “你哥和你一样啦!讲爸爸烦哎!。”父亲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委屈,“上周给他打电话,他说‘爸,我在上班’就把电话挂了。”

      “那是他真在上班。”柏林说,“他那个职业,忙起来六亲不认。”

      父亲哼了一声,继续钻瓶塞。

      柏林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消息:爸催儿媳回家。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哥:马上左拐。再催就掉头啦!

      柏林把手机屏幕怼到父亲眼前。

      父亲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全是笑意。

      瓶塞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响,像一声小小的欢呼。

      “开了!”父亲举着酒瓶,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柏林笑着接过酒瓶,往餐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拉斐。

      男孩还坐在那里,乐高拼了一半。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跑去母亲那边看烤火鸡。就剩他一个人,坐在满地的包装纸里,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拼着那些红色黄色的积木。

      柏林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一个人拼乐高。哥哥比他大六岁,不爱玩这个。父亲忙,母亲更忙——那时候母亲还没退休,还是那个有名的贵族女,社交日程排得满满的。他就一个人坐在地上,拼完一套又一套,拼完了拆,拆完了拼。

      后来有一天,母亲路过他房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忽然蹲下来问:“你怎么不找小朋友玩?”

      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可能是说“不喜欢”,可能是说“他们不好玩”。但母亲后来的反应他记得很清楚——她第二天就推掉了一个活动,带他去乐高店,让他随便挑。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一次为他“任性”。

      后来这种事就越来越多了。母亲为他跟学校老师吵架,为他推掉重要晚宴,为他学会烤他爱吃的曲奇饼。那个曾经被父亲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娇小姐,慢慢学会了怎么当妈妈。

      柏林走到餐桌前,把酒瓶放下。

      “开了?”母亲问。

      “开了。”柏林无奈地耸耸肩说,“那表情跟中奖似的。”

      母亲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弯得更深,露出一点点细纹。她伸手摸了摸酒瓶,然后抬头看柏林。

      “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柏林装傻:“哪个?”

      “想起谁?”母亲的眼睛亮亮的,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那个表情,可不是‘没谁’的表情。”

      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热红酒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里很热闹。父亲在跟管家商量待会儿放什么音乐,小女孩抱着洋娃娃跑来跑去,拉斐还坐在客厅角落里拼他的乐高。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真没什么。”柏林说,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的酒液。橙皮和肉桂打着旋儿,他的视线追着那些漩涡,就是不肯抬起来看母亲。“就是前些日子在纽约,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柏林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他抬起眼,目光飘向窗外,雪落在玻璃上化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一个矛盾的男人。”

      母亲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他撒谎,母亲就这么看着他,不拆穿,就等着。他从来撑不过三秒。

      但他现在撑住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壁炉的方向。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火光在壁炉里跳动,映在那些散落的包装纸上,红的、金的、绿的,闪闪发亮。圣诞树上的彩灯一明一灭,把孩子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母亲朝客厅努努嘴,“那个孩子,你真觉得像那个人?”

      柏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拉斐刚好抬起头,朝餐厅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又低下去了。男孩低下头时,那排长睫垂下来,遮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刚才他自己垂下眼睛时那样。

      柏林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

      “有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拉斐,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边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虽然柏林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孩子,”她轻轻说,目光还停在拉斐身上,“确实有点像你小时候。”

      柏林愣了一下。

      母亲收回视线,转而看着他。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捏,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说长相。”她说,手还停在他脸上。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看着很久以前。“因为你哥太乖,所以我没做到多少母亲应该做的事。可是你不一样。”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带着热红酒的香气,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很久以前的孩子。

      “刚开始和你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吵个不停,”她说,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不是笑,是别的东西,“后来你可能也发现了,我实在没有做母亲的天分。你就不吵了。”

      柏林的喉咙动了动。他没说话。

      母亲的手还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很轻,像雪花落在窗台上那么轻。

      “因为没有收到这方面的多少爱,”她说,终于抬起眼看他,“所以当在错误的年纪收到的时候,只能用沉默来代替心里的感觉。”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浅浅的笑意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睫毛颤了颤——那是柏林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的睫毛颤起来的时候,也会在眼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点,也被自己偷去了。

      “是不是?”她问。

      柏林没回答。他只是反过手,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小,很凉,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指甲上还涂着白粉色的指甲油。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红酒。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有点辣。

      “那您后来学会了吗?”他问,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液。

      “学会什么?”

      “做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眼角弯得更深,露出那一点细纹,但眼睛里是真的笑。

      “不知道。”她说,“你得问你哥。”

      “问我哥干嘛?”

      “问他我对他什么样。”母亲说,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也抿了一口,“对你什么样他不知道,对他什么样他自己知道。”

      柏林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和她做所有事一样,有点任性,有点不管不顾,但又偏偏让人觉得好看。

      “那我问谁?”他说。

      母亲把杯子还给他,抬眼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到柏林差点想移开目光。

      “问你自己啊。”她说,“你觉得我学会了吗?”

      柏林没说话。

      客厅里,拉斐又抬起头来。这回他看了很久,看着餐厅里这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里拿着同一只杯子,中间隔着圣诞节的灯火和满桌的食物。

      柏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起母亲刚才的话:因为没有收到这方面的多少爱,所以会用沉默来代替心里的感觉。

      他看着拉斐,拉斐看着他。

      然后柏林笑了一下——那种只扬一边的笑,像父亲,也像他自己。

      “妈妈,”他说,眼睛还看着拉斐,“检验真理的标准就是实践,这两个娃娃就是实践。”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男孩坐在满地的包装纸里,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正望着这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柏林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种她惯常的拍法,有点重,有点没轻没重,但拍完又揉了揉,把拍过的地方揉乱。

      厨房的门开合着,每次推开都涌出一股更浓烈的香气——烤火鸡的酥皮、鼠尾草的味道、还有微微焦糖化的烤土豆。
      锅铲碰撞的急促声,哥嫂不知道什么到了,正和怀里的妮缪一起,笑着抱怨父亲把球芽甘蓝煮得太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的东西:寻常的忙碌,踏实的喧闹。
      餐厅的长桌已经铺好红格子桌布,烛台摆在正中,边上散着刚拉开的彩包爆竹,嫂嫂帮忙把菜摆上餐桌,见客厅的二人已经聊完,才招手叫人。

      “好久不见了母亲,柏林。”嫂嫂笑着喊。

      柏林站起身遥遥的挥挥手,朝客厅角落走去。

      拉斐还坐在地上,面前是拼了一半的乐高。柏林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吃饭了,”他说,“吃完我帮你拼。”

      拉斐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手里那块红色的积木放进柏林的手心。

      那块积木小小的,边缘有点毛刺,被握得温热。

      柏林握紧了它,站起来,把手递给拉斐。

      拉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去。

      那只手很小,很凉,像握着一小块雪。

      柏林牵着他往餐厅走。经过圣诞树时,彩灯的光落在他俩身上,一明一灭的。

      母亲站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父亲正在给每个人倒酒,倒到哥哥那里时,哥哥伸手挡了一下:“爸,我开车来的。”

      “开什么车,”父亲瞪他一眼,“下雪天开什么车,今晚住这儿。”

      嫂嫂在旁边笑:“爸,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

      “明天圣诞节,上什么班!”父亲的声音更大了,“都给我住下!”

      柏林牵着拉斐走到餐桌前,把他抱上椅子。妮缪早已坐好了,手里还抱着她的洋娃娃,正拿勺子安静的等着。

      “坐好,”柏林对拉斐说,顺手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拉,“能自己吃吗?”

      拉斐点了点头。

      柏林在他旁边坐下,给他戴上小皇冠。

      金色的纸皇冠歪戴在头上。每个座位前摆着白色餐盘,刀叉擦得锃亮,等着被填满。

      母亲开始分火鸡,父亲继续劝哥哥留下来住,嫂嫂在跟小女孩说话,问她娃娃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叫“伊莱拉”,因为她的裙子是白色的。

      拉斐低头吃着盘子里的烤土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得很慢。

      柏林夹了一个香肠卷,放进他盘子里。

      拉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柏林没看他,低头吃自己的。

      但拉斐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只扬一边的弯,像父亲,也像他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掉,又落上来,又化掉。

      餐厅里很暖,很吵,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和乱七八糟的声音。

      柏林咬了一口香肠卷,热乎乎的,油汪汪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他想起纽约那间酒吧,想起那个人隔着半杯威士忌看过来的眼神,想起那些他飞了八个来回却始终没等到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旁边这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孩子。

      拉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香肠卷,吃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咬着,像是舍不得吃完。

      柏林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

      母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伸手,也往他盘子里添了一个香肠卷。

      年度的家庭聚餐后,弥赛亚夫妇向孩子们提出了收养的想法。

      火鸡已经只剩下骨架,球芽甘蓝的盘子空了又添过一轮,圣诞布丁被淋上白兰地点燃时,孩子们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妮缪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那簇蓝莹莹的火苗,拉斐则往后退了退,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

      火光熄灭。母亲开始分布丁。

      父亲清了清嗓子。

      那种清嗓子的方式,柏林太熟悉了——每次父亲要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之前,都会这样。先清一下嗓子,然后用手绢擦擦嘴角,再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一套流程走完,才能开口。

      果然,父亲擦完嘴角,叠好餐巾,开口了。

      “那个,”他说,看了看母亲,“我们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餐桌上的声音渐渐静下来。哥哥刚往嘴里送了一口布丁,闻言停在那里,嫂嫂用手肘碰了碰他。妮缪还抱着她的洋娃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拉斐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布丁,一下一下的。

      母亲接过话:“是关于这两个孩子的事。”

      她看了看妮缪,又看了看拉斐,声音放轻了些——那种轻不是犹豫,而是怕吓着谁。

      “我们想正式收养你们。”

      妮缪眨眨眼睛,没说话。她还太小,不太明白“收养”是什么意思。

      拉斐的叉子顿了一下。

      柏林看着他。那排长睫垂着,遮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不见底。

      “当然,”母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害怕,等察觉到孩子们的戒备心放下后才继续说,“要征求你们的意见。你们愿意吗?”

      妮缪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母亲身边,仰着脸问:“什么是收养?”

      母亲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就是以后每天住在这里,一直住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妮缪歪着头想了想:“那伊莱拉也可以住在这里吗?”

      “伊莱拉?”

      “我的娃娃。”妮缪举起手里的洋娃娃,“她也不能回教堂,她会冷的。”

      桌上有人笑了。柏林听出来是嫂嫂,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

      母亲也笑了,眼角弯起来:“伊莱拉也可以住在这里。”

      妮缪满意地点点头,从母亲膝盖上滑下来,跑回自己的座位。跑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那我愿意!”

      桌上又笑了。这次笑的人多了些,连父亲都笑出了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拉斐身上。

      拉斐还低着头,手里的叉子不再戳布丁了,就那么放着。他坐在那里,小小的,安静的,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柏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被问“你怎么不找小朋友玩”的时刻,那些被问“你想要什么”的时刻,那些被问“你高兴吗”的时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母亲的声音更轻了:“拉斐?”

      男孩终于抬起头。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然后目光扫过桌上所有的人——哥哥、嫂嫂、妮缪,最后落在柏林身上。

      柏林看着他。

      那一瞬间,柏林想起纽约那间酒吧,想起那个人隔着半杯威士忌看过来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浅褐色,也是这样深不见底,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觉得他在问什么。

      拉斐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

      过了很久,久到母亲准备再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

      “那,”他的声音很小,像雪落在窗台上那么小,“那我以后不会再回教堂了吗?”

      桌上静了一瞬。

      然后柏林笑了——那种只扬一边的笑。

      “能。”他说,“你想去的时候,会陪你去的。”
      拉斐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的,像冰面下流过一丝水。

      母亲伸手,在他头发上摸了摸。拉斐没有躲。

      “不过,”母亲收回手,理了理自己耳边垂落的卷发,那副“轮到我来宣布重要事情”的表情又来了,“我想给你们改名字。”

      妮缪正抱着伊莱拉往嘴里塞布丁,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奶油:“改名字?为什么要改名字?”

      “因为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母亲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那种被父亲宠了几十年才有的理所当然,“我们家的孩子,名字当然要我们起。”

      柏林在旁边嗤笑一声:“妈,您这是强买强卖啊。”

      “什么强买强卖?”母亲瞪他一眼,“我这是在给他们新的人生!新的开始!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不懂。”柏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哥哥在旁边补刀:“您起名字的水平……”

      母亲的目光扫过去,哥哥立刻闭嘴,低头专心吃布丁。

      父亲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你妈起名字挺好的嘛。柏林的的名字不就是你妈起的?”

      柏林愣了一下:“我的名字是妈起的?”

      “对啊。”父亲说,“你妈说柏林是她去过的最浪漫的城市。”

      柏林看向母亲。

      母亲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端起热红酒抿了一口。

      “所以,”柏林慢慢地说,“我的名字,是您根据一个旅游景点起的?”

      “什么旅游景点!”母亲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柏林是首都!德国的首都!多有文化!”

      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

      嫂嫂已经笑得趴在了哥哥肩上。

      妮缪不明白大人在笑什么,但她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咯咯的,奶油蹭到了伊莱拉的脸上。

      拉斐没笑。但他抬起头,看着柏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好像也有点笑意——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

      母亲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好了,别打岔。”她说,转向两个孩子,“我想好了,妮缪以后就叫……Thalia,象征繁荣的女神。”
      妮缪眨眨眼睛:“繁荣?”

      “对,美惠女神。”母亲指了指她笑起来唇角悬起的梨涡,“你看,多漂亮。”

      妮缪顺着她的手指,努力挤出脸颊的小涡。

      然后母亲看向拉斐。

      这一回,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轻了些。

      “拉斐,”她说,“你的名字……我想保留。”

      拉斐愣了一下。

      “拉斐尔是天使的名字。”母亲说,“庇护旅行者与孤独之人的天使。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不想改。”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以后是我们家唯一的拉斐尔。”

      拉斐尔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那种惯常的捏法,有点重,有点没轻没重,但捏完又揉了揉。

      “愿意吗?”她问。

      拉斐垂下眼睛。那排长睫遮住那双浅褐色的瞳,看不见底。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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