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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帝之瞳 ...

  •   “难过什么?本来就已经断绝关系了啊?”
      像一把刀,不是插进胸口,反倒是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个洞,空空的,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笑话般的人生经历,季鸣海毫不在意地字句都在告诉白屿,自己所坚持的八年来都是一场喜剧。
      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双眼,依旧如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可里面再也没有他认识的东西了。
      “我说,”季鸣海往前走了一步,大衣下摆扫过茶几,带起一阵风。“你难过什么?你爸你妈不是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吗?你走的那天,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看啊,语句里都是不屑,和认为的无理取闹。
      他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白屿想起在布朗克斯的那些晚上,这张嘴喝汤的时候,会吹一口气,然后把汤吸进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想起在圣贝纳迪诺的便利店里,这张嘴在电话那头说“小屿,我明天回来”,声音很轻,带着笑。
      想起在曼哈顿中城的公寓里,这张嘴靠在他肩膀上,说“小屿,我累死了”。
      而现在这张嘴说,“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这和当时说‘跟我去美国吧’来自同一个人,像一颗种子,落进他胸口那个洞里,没有土,没有水,不会发芽。
      白屿坐在沙发上,吃愣的看着不知道什么就陌生起来的,同床共枕的季鸣海。
      “你说得对。”白屿轻描淡写的应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季鸣海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你回来哭?回来后悔?穿上曾经的衣服给你爸妈看你这副样子吗!?”他的手指了指白屿的毛衣,领口松了,袖口起了毛球。“衣服是,皮肤也是!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啊……原来自己在他眼里是这样的,是做错事后摇尾乞怜祈求上帝宽慰自己的人啊。
      不过真的也是吧。
      他仰头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季鸣海,大衣是自己在机场刚刷到过的最新款,挺立着的领口刺着品牌特有的格纹设计,头发新漂过颜色,用发蜡精心打理成侧背头。
      白屿沉默了下来,注视的地方不同,自然是讲不通的。
      空气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至雪茄的味道从客厅弥漫开来。
      “小屿,我那样讲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不想你难过……”季鸣海跪在沙发上,触摸白屿的手不停游走着,声音一贯的带着撒娇的味道。
      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像那一天隔着画廊休息室的门缝,听到的那样,娇俏的撒娇声,像一切只是玩乐一样,可以轻松盖过去。
      好累啊,怎么会这么累呢?
      白屿不想坐在这里了,把想这只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
      “我们分手吧。”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好像早就应该这样做了,否则怎么能一瞬间就如释重负了呢?
      季鸣海的手停住了。停在他手背上,凉的,僵的,像一条被冻住的蛇。
      “你说什么?”季鸣海的声音变了,是他在画廊里对着那些摄影师说话的声音,是他在杂志采访里回答问题的声音,是他站在两米高的照片下面、看着那些举着香槟的人、嘴角那一点弯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给他的。那个声音是给别人的。是给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给那些他看不见的镜头,给那个他进不去的世界。
      而白屿他坐在这个声音旁边,坐在这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八年的人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白屿把手从季鸣海手指下面抽出来。
      季鸣海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白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亮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季鸣海,听见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沙发发出很轻的声响。
      “为什么?”季鸣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点不解,带着点委屈,带着点他以为白屿会心软的那种调子。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吗?小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难过。他们不是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吗?你走的那天,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现在回来哭,有什么用呢?”
      白屿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些话,觉得它们像一块石头,扔进渊里,沉下去了,发不出任何声响。
      “清醒一点吧!哥,我已经不像我了……
      啊!”
      烟头啪的一下飞过来,火星灼烧后颈的温度痛的厉害,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块湿的,黏的,腥的。他把手举到眼前,看见血。红的,暗的,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开,像一朵花。
      “你疯了!白屿!你离开我,你有地方去吗?
      回南港吗?你爸妈因为你才死掉的,住在那里,你良心能安吗!”季鸣海的声音又近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也像孔洞一样烙在他的心里。
      “我会去为错误赎罪的!”
      季鸣海眼睛里的裂纹更深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
      白屿转头要离开,逃离这个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当下。
      身后有脚步声,是季鸣海。
      “小屿……”季鸣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你别走。你别离开我。你走了,我怎么办?”他的脸贴在白屿后颈上,贴着那块烧焦的肉,湿湿的,热热的。白屿站在那里,感觉到他的眼泪,从后颈淌下来,淌过那块有些刺痛,淌过那些洗不掉的印子,最后淌进他领口松了的毛衣里。
      “小屿,你留下来。我们都这么久了……重新开始吧。我以后会多陪你的。我们……”有什么东西在季鸣海的脑子里断了,像一根线绷得太紧一样。
      太累了,原来也是这样的吗?
      “我不会再回纽约了。”
      季鸣海抱的紧,白屿怎么用力也无法掰开他的手。
      季鸣海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滑到大腿。白屿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以为季鸣海要抱他,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后颈上。
      可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灼烧的刺痛。
      灼烧感从大腿根那里,烫进来。
      大片的,从大腿根一直烫到膝盖上方,像有人在他腿上画了一条河,干了的河,没有水,只有河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毛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暗红色从裤管里渗出来,洇开。
      他站在白屿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烟头。
      烟头已经灭了,灰烬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
      站在那里,看着白屿腿上的血,看着那些血从裤管里淌下来,在地板上绘成朵朵绽放的花蕊。
      “小屿……小屿,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季鸣海的声音在抖,手也是,抖得宛如筛糠。
      可怕。
      太可怕了!
      季鸣海的大衣一侧的领口耷拉了下去,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白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睛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还在,但已经模糊了,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烟头,滤嘴被他捏扁了,里面的海绵露出来,沾着灰。季鸣海站在那里,手指一松一紧地捏着那个烟头,像捏一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棋子。
      白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毛衣的裤管被烫了一个洞,边缘焦黑了,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块红,更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瘀在皮下的那种暗色。
      “这样够了吧?
      再见吧,季鸣海。”
      白屿走了没有任何留恋,门在他身后关上,独留空荡的公寓和季鸣海。
      西村都是新摆放进去不久的家具,一切都蒙着防尘罩。
      他以为这里会是他们的家。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沾着自己流的血,觉得这个家太大了。大到呼吸声,都有一整间屋子回响。
      白屿躺在地毯上,透过落地窗,看太阳升起又落下,夜色浓重的看不到一颗星。
      回望自己短暂的青春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事的呢?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看见一只很白的蝴蝶,以为春天来了。他不知道蝴蝶只在春天活着。自然不知道春天过去之后,蝴蝶会变成标本,夹在书里,书页会被翻烂,标本会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再也拼不回来。
      这和任何人都没关系,走到这一步,是自己的问题,怪不了任何人,结果也应该有自己承担。
      不知道第几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腿上,照在他后颈那块已经结了黑痂的伤口上。
      他眯了一下眼,腿上的伤开始疼了。从皮肤下面往外拱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顶破了土,叶子还没展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白屿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腿。裤管还卷着,露出那块暗红色的伤,边缘是焦的,中间是湿的,渗着淡黄色的水。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地方立刻白了,松开又红回去,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被人捏了一下,花瓣皱了,汁液渗出来,黏在手上。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层淡黄色的黏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琥珀。
      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博物馆说的,松树上滴下来的树脂,也是这个颜色,黏黏的,透明的,里面裹着一只死了的虫子。他盯着那只琥珀翻过来翻过去,看里面的虫子,总觉得它还在动。母亲说它死了,被树脂包住了,出不来了。
      现在看着手指上这层黏液,觉得自己也像那只虫子。被什么东西包住了,黏住了,动不了,出不去。
      不是树脂,是别的什么。
      是他自己。
      是他花了八年时间熬出来的这层壳,薄薄的,透明的,黏糊糊的,把自己裹在里面。他躺在这里,觉得这层壳在慢慢变硬,变干,变成琥珀。
      或许再过几个世纪,有人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会看见里面有一个人,蜷着腿,抱着膝盖,像睡着了。他们不知道他疼过。他们只看见他很新奇。
      白屿撑着地板坐起来,后背靠上沙发脚。沙发脚是铁的,凉的,硌着他的脊椎。他没有挪开,就让那块铁硌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这张地毯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伤口边缘的焦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嫩肉,粉红色的,像婴儿的嘴唇。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团嫩肉不该长在他身上。
      它太新了,太干净了,和他身上其他的皮肤不一样。
      后颈的伤也疼了。顺着脖子往上爬的疼,爬到头皮,爬到太阳穴,爬到眼眶。
      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一块硬硬的痂,痂的边缘也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是白的,底下是红的,像一座快要喷发的小火山,岩浆在里面滚,滚到边缘又缩回去,滚上来,缩回去,滚上来,缩回去。
      白屿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没有血,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油,是皮肤分泌的油脂,混着汗,混着灰,混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一下,不是血的味道,像锅底糊掉的味。
      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在那团嫩肉旁边,霎时间传来的痛感,让白屿跪倒在地上,等那阵疼过去。疼过去之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他不太认识。头发很久没洗了,黏成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泪痕,干了,像两条干了的河,从眼角流到下巴,眼睛是肿的,眼白里有红血丝,像布朗克斯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岔,像树枝。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简单处理搜索方法后才得知,烟烫伤即使慢慢养回来的,也会留下可怖的疤痕。
      在房子待了一个月,整日提不起精神的白屿靠乱涂乱画消磨时间。
      纸板越堆越多,茶几放不下了,他就把那些画叠起来,摞在墙角。画的山川河流,画夹缝顽强生长的野草。画完之后他对着看,看久了就涂掉,涂成黑色,涂到纸板被铅笔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绒毛。
      后来纸板用完了,他坐在茶几前,手里握着那支有牙印的铅笔,面前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把铅笔放下,拿起手机,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个地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随手套上外套。
      纹身店在唐人街,夹在一家烧腊店和一家中药铺之间。门很小,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店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白屿站在柜台前,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拍的一张照片,纸板上的涂鸦,一个天使的羽翼,和上帝之瞳。
      “这个,能纹吗?”
      店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白屿一眼。“多大?”
      白屿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和右腿。大腿内侧被烟头烫过的地方,痂还没有掉,边缘翘着,底下是粉红色的嫩肉。他指了指那片嫩肉。“这么大。”
      店主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从脸上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鞋面上那道裂痕。然后他把手机递回来。“能,就是疼。”
      纹身的时候白屿没有叫。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块粉红色的嫩肉被墨色一点一点地盖住,像雪被土埋了,看不见了,但还在。店主的手很稳,针起针落,像拉米太太切洋葱。
      纹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付了钱,推开门,站在台阶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裤管卷着,露出那片新纹的图案。羽翼从大腿内侧蜿蜒到膝盖上方,翅尖凌厉,每一根羽毛都像刀片,切开那块被烟头烫过的皮肤,把墨色灌进去。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填色的时候比第一次更疼,针扎进同一块皮肤,墨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灰到黑,从浅到深。他躺在纹身椅上,看着天花板。
      最后一次填色结束的时候,店主给他一面镜子。他接过来,侧过头,看着后颈那枚纹身。羽翼张牙舞爪地展开,从发尾下面延伸出来,翅尖凌厉,盖住了那块被烟头烫过的疤。他看不见那块疤了。他只看见翅膀,黑的,深的,像一口井。
      针扎过的地方还在发烫,肿着,红着,和那些烫伤的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墨,哪些是疤。大腿上的上帝之瞳嵌在翅膀中央,眼白清透,虹膜是浅金混琥珀,瞳孔里藏着极淡的十字微光。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它也在审视着他。
      从大腿上,从皮肤下面,从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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