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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伊始 ...

  •   心事即将决堤之前,在被压抑后,竟然能够对一个人坦然的倾诉。
      闸门一旦打开,后续的故事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讲完了。”白屿咽下酒杯里最后一口红酒。
      柏林低垂着眼,坐在对面,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杯底还剩一圈暗红色的酒渍,像干了的血。
      看着白屿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杯底空了,透明的,照着头顶的灯,反着一小片白光。
      “为什么?”
      “嗯?”白屿以为他想问为什么这么爱,刚想哭笑着打趣自己,却听到他从未听过的质问声。
      “为什么强迫自己接受瑕疵品?”
      柏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白屿胸口那个洞的边缘。把那块松了的皮肉固定住,不让风再灌进去。
      白屿看着他,看着那双低垂的浅褐色眼睛,看着那排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忽然觉得手里那只空酒杯,杯底那圈暗红色的酒渍更像被碾碎的花瓣。
      “什么?”白屿不敢相信自己听清了的事,因为这是自己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柏林抬起头。
      光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亮,是像井底的明火的眼睛。
      他望着白屿,很久,久到白屿以为自己会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活在萧瑟贫民窟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心底竟然也开始萌生出幻想,如果那时候幡然醒悟,拥有离开的勇气的话,现在自己身边是不是还有家人的微笑。
      白屿的头搁在餐桌上。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时候。像那些年曼哈顿冬天的湿气,从墙缝里、从窗框的缝隙里、从那些你以为已经封死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人摸不到,但可以清楚感知到它们在。因为墙是凉的,被子是潮的,骨头是疼的。
      白屿的眼泪也是这样。
      从那些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地方,从那些被烟头烫过、被痂盖住、被纹身覆盖的地方,从那个风从那里灌进去的洞里,渗出来。
      眼泪砸进裤子和衣袖的纤维里,像水墨在宣纸上渲染开来,刚开始还有些文人墨客的美感,可随着大颗大颗的泪水交融,成了四不像。
      如果可以找到完美时间的锚点,一切能重来,回到伊始……
      那会不会更好一点?
      白屿不知道,也不敢去回想,更不敢再去经历一遭。
      因为如今的自己是成熟的,无法责备心存骤雨般含羞心事的自己。
      那么一切便又是徒劳。
      柏林心痒的看着面前人颤动的双肩,几缕乌黑透亮的发丝跑进吃剩的餐盘里,沾了点酱汁。
      指尖碰到白屿的头发,很轻,像碰一片落在手背上的一朵开的绚烂的花瓣。
      手指插进那些乌黑的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发丝的方向,从额头到后颈。他的指尖经过白屿后颈那枚纹身的时候,羽翼的翅尖蹭过他的指腹,微微凸起的纹路,像翅膀真的长在这里,被他的手惊了一下,要飞起走。
      白屿把头从餐桌上抬起来,埋进柏林的怀里,眼泪蹭在柏林的衬衫上,湿了一片,凉的,贴在皮肤上。
      低头看着那颗乌黑的头顶,那几缕沾了翘起来的发丝,和两只紧紧环住他腰腹的手臂。
      柏林心里像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爬过来爬过去,反复蹂躏心脏。
      评判一个人的近况可以通过辨别衣着打扮,可判断一个人是否有过不好的经历,只需要看他的皮肤纹理就够了。
      所以在见到白屿的第一天,第一次交谈柏林很清楚白屿大概率有非常不错的家庭背景,同时也有不美好的近况,这点从他摘下手套的那刻起,就可以很轻松地断定。
      即便如此,柏林也从没想过竟会是阿黛尔·雨果的写照。
      柏林的手指生涩的揉捏着白屿的后颈,生疏学着自己电影里学到的方法给予他安慰。
      不太明白,心里翻腾起来的痛感究竟源于什么,又为何作痛。
      也只知道该为这份疼痛买单。
      而他买单的方式也只有一个鉴别标准,刷爆一张卡,还是刷爆一整个钱包的卡。
      因为在柏林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根深蒂固的家庭影响中,没有什么能比的上实打实地金钱付出更能让人立马转换心情起来。
      好在,即便事业刚开始接手,柏林最不缺的,除了财富,依旧是财富。
      即使他不想学着父母那样用金钱表达关怀,可自己笨拙学着体温的安慰,除了心理慰藉,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白屿”他轻语着他的名字。
      白屿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的应了声。
      柏林张了张嘴,心里的声音在催自己,是时候说些肉麻的话了,可话打了好几个转,还是说不出口。
      在太小的时候,柏林太渴望父母的爱,从早餐渴望同父母一同就餐而早早起床,到为了听到父母的晚安,迟迟等在花园。
      后来他总是闯祸,企图靠那样的方式来多获得一点亲情,可出现的不是哥哥就是管家叔叔,父母鲜少露面。
      直到成年后,柏林依旧认为自己是无药可医的孩子。
      前段日子,母亲柏林可以听懂的语言传达着自己的抱歉。
      她讲,年幼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的问题,等成熟后遇到相应的情况时,即使心里明白那是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做,可眼下只能用沉默代替心里翻涌起来的泪水。
      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没有办法回应,只能忍住喉头哽咽的酸涩,去扯开话题。
      因为没有最好的回到过去的时间点。
      当下,便是伊始。
      “你最近没事的话在北城多呆几天吧。”顺着柔软的发轻抚着他的后背。
      “你是有多舍不得我?”
      伤口被看见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秘密。
      而成了连接,一种关系的更进步。
      “…?什么啊!”
      柏林耳尖“唰”地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热意,慌乱地别开脸,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就是不敢看怀里的人。为自己慌乱的找补,“你哭的我衬衫坏掉了,我肯定要穿新的吧?对吧?!”
      他顿了顿,攥了攥怀里人的腰,声音放轻,却又硬撑着底气:
      “…你要赔我的吧?”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蹩脚。
      “哈哈哈哈。”白屿大口呼吸着他怀里杜松子混着香根草的香味,在最明显精致追求自由的贵公子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安稳这点,可谓是白屿最意想不到的。
      盯着柏林绯红的耳尖,白屿嘴角漾起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哈哈哈,还真是的,要完蛋了吗?
      笑声落进暖黄的灯光里,轻飘飘的,却把刚才那阵沉重的悲伤冲淡了大半。
      白屿依旧赖在柏林怀里不肯起来,鼻尖蹭着他微凉的衬衫布料,把那股清冽又安心的香气,牢牢记进心底。
      柏林被他笑得更不自在,耳尖的红迟迟不退,手却很诚实地收紧,把人稳稳圈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跟着夜色一起消失。
      窗外的城市早已安静下来,餐厅里只剩零星几桌客人,音乐低柔。
      空了的酒杯安静立在桌角,那点暗红的酒渍,变成了一枚轻轻落下的吻痕。
      第二天上午,白屿睡醒的时候,身旁的位置早已空旷,一丝温度也没有留下。
      在心里产生诡异的不安感之前,看到了正对自己那面的晚安灯上张贴的标签,汉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初夜后扶着后腰走路的他。
      ‘上班了(手提包jpg.)
      你起床可以叫客房服务吃早餐,也可以去旁边的skp吃饭,钱包在门口玄关柜上,密码是0715,也可以用信用卡。(开心jpg.)
      我今天会加班,会努力在晚上7点前回来。(努力jpg.)
      纸条看完一定记得扔。’
      白屿懵懵的看完,不可置信的揉了又揉眼睛。
      确认自己疑似被这位少爷“包养”之后,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哈?什么啊这都是……怎么还画这么可爱的表情。
      这个傻子,是以为‘天堂’那点股份,还不够我造吗?”
      白屿捏着那张幼稚又贴心的便签,笑了半天也舍得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小心翼翼的夹在黑色的手机壳背面。
      他赤着脚走到玄关,果然在柜子上看到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质钱包,随手翻开,里面现金、黑卡、白金卡排得整整齐齐,像在无声宣告,随便花。
      密码0715,他默念了一遍,莫名觉得这串数字有点熟悉,却没细想。
      反正都被人“包养”了,不花好像有点不给面子。
      白屿失笑,下午太阳藏起来在云后的时候,才从衣柜里翻了件柏林的卡其色羊绒大衣套上,慢悠悠晃去了隔壁的SKP。
      刚走进商场,暖气扑面而来,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得晃眼。
      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自己一个人溜达还是有些无聊,索性在咖啡厅坐下,刷卡点了杯咖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白金卡。
      卡面冰凉,却像带着柏林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息,沉稳又安心。
      从以前的感情中悟出的道理是,性的关系本质上是利益的交换,如今面对柏林,白屿思索着自己能给他什么东西,才可以换来这样的对待。
      而得到的结果令人唏嘘,因为柏林的人生没有自己能提供的价值。
      白屿低头笑了笑,将着自卑的情绪隐藏起来。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车水马龙,人间喧嚣。
      刚准备发给柏林,手机就噔噔噔的响起消息的提示音。
      【弥赛亚:不喜欢就换一家吃。】
      【弥赛亚:觉得浪费不好?可以打包回酒店。】
      【弥赛亚:纸条记得扔。】
      白屿看着屏幕,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明白了点为什么强调一定要扔掉纸条了。
      曾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在漂泊和自我怀疑里度过。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白天,在人声鼎沸的商场里,握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卡。
      路过2楼Kiton的橱窗,白屿脚步顿了半秒,目光在一套深炭灰色西装上停留了一瞬。
      橱窗中标准九头身的模特,即使没有脸部,依然利落、矜贵、英式剪裁,低调又处处透着奢侈。
      那身衣服太衬柏林了。
      衬他骨子里的贵气,衬他偶尔紧绷的肩线,只是颜色对比柏林略显沉稳。
      白屿没犹豫,转身径直走进了Kiton。
      店员立刻上前,态度恭敬有度:“先生您好,想看成衣还是定制?”
      “定制。”
      白屿的目光落回橱窗那套炭灰色,声音轻却稳,没有半分犹豫。
      “就要那款的版型,蓝灰色亚麻人字纹,单排扣,英式软肩。面料选150支羊毛羊绒混纺。不要胸袋,袖口双开扣,裤腰做可调节袢。”
      店员听得微微一怔,很少有客人能把工艺和细节说得这么精准、这么懂行。
      ““好的先生,完全明白。那我请裁缝师傅过来……”
      “不用量体。”
      白屿轻轻打断,耳尖微微发烫,却异常笃定,
      “尺寸我报给你。”
      白屿忽然轻轻笑了下,耳尖微微泛红,却异常笃定,“不用,我记得。”
      抚摸过他肌肤的双手,清晰地记得每一处分寸。
      在每次触碰时,在每次视线停留时,也在脑子里烙下了,他腰线收得极利落,偏爱袖口略短一寸,穿西装从不紧绷束缚。
      那些日常里透着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得可怕。
      店员迅速记录,恭敬确认核对。
      “我需要加急,最快多久?”
      “特殊面料颜色,需要调货,从北城店协调意大利总部,也要五周左右可以完成。”店员满脸歉意地说。
      “内衬帮我绣一行字。”
      “请问绣什么?”
      他眼底轻轻一软,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弥赛亚。”
      救世主。
      店员认真记下:“好的先生,我现在为您下单。”
      白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卡,没有迟疑的刷卡付钱。
      订单装好,他接过小小的定制凭证,小心翼翼折好,和那张幼稚的便签一起,夹在手机壳背面。
      做完这一切,白屿才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
      正想思考应该吃点什么,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几楼?”透亮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从听筒里传来,刺的白屿心里痒痒的。
      “1楼扶梯口。”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白屿抬头,一眼就看见柏林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他今天穿了见砂黄色的休闲席纹呢西装套装,衬衫领口老实的系着,领带松垮的系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也没淡了点子精英气。
      “先去吃下午茶怎么样?不用预约现在可以过去,在D区的1层。”柏林掏出手机,对着导航看,“也可以去吃晚饭……不过这是哪里?”
      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白屿,浅褐色的眼睛懵懂地眨了眨。
      白屿好笑地接过手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很慌吗?”
      他仔细端详着柏林脸上骤然攀满的羞涩红晕,故意压低声音,慢悠悠补了一句:
      “和我约会的话?”
      见柏林支支吾吾讲不出一个字,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白屿轻笑一声,把手里还剩半杯的咖啡递到他唇边。
      “为我找消磨时间的地方,计划约会的地点……以及为了养我,努力工作。”
      白屿微微垂下眼睫,眼底盛着暖光,声音轻得像哄人,“都辛苦啦。”
      柏林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一顿,下意识就着白屿的手抿了一口咖啡。
      微苦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可他整张脸、连脖子都烧了起来,比酒意还上头。
      舌头像打了结,再怎么故作镇定,半天只憋出一句小声的,“很轻松啊……”
      音节未落,白屿轻轻吻在了他的侧颊。
      随后拉着还在回味中无法抽身的柏林拐出了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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