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shi》Baishue

13、讨厌鬼

　　夜色朦胧渐深，暧昧的气氛流转在二人身体狭小的缝隙中。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白屿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乱跳的响动，和此刻垂头埋在自己胸前的男人不打招呼，就突然在自己无味的生活里绽放的烟花一样无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柏林的手刚才就在这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扣着他的手指。那只手和自己差不多大，却指骨分明，唯指尖有薄薄的茧，和干粗活磨出来不同，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留下的淡淡的痕迹。
　　白屿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的体温还残存，浅浅的一层，仿佛又同冬天窗户上呵出的雾气似的。
　　留不住。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负面的不配得感开始涨潮。
　　“哈啊。
　　我实在是没办法不讲，郁闷的原因因为我碰到了一个很令人咂舌的讨厌鬼，而偏偏这个人和你有关系。
　　白。屿。”
　　柏林从他胸前退开，烦躁的胡了把头发，插进藏蓝色的西服口袋里。
　　好不容易见到面，却被不明朗的心情盘踞着，使他没办法像平时一样认真听他讲话，这点让他更烦了。
　　看着柏林别过脸去，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他看着柏林那排长睫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那双瞳。
　　这种时候人大多会想要对话，可白屿脑子里唯有的想法是，这个人真的很好看。像珍藏在博物馆，只能在橱窗里、隔着玻璃欣赏的上世纪文艺复兴时的雕塑艺术，像冬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想出来的那种懒洋，又像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客厅灯还亮着的那种惬意。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好，但就是让人想靠近。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大衣上被暖气烘过的气息，近到能在他耳朵红起来的时候，伸手摸一下。
　　白屿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柏林面前了，距离太近，近到能看见柏林额前那几缕碎发被北城的风吹乱之后还没理好，翘起来一个很倔强的弧度。
　　“什么讨厌鬼呀？”白屿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得还要柔，轻得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谁？”
　　骤然缩减的距离，无法反应过来，红晕悄然攀上柏林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不敢看白屿的脸，只敢透过落地窗与落地灯浅淡的光影折射出来的，那朦胧的侧脸，和似有若无勾起的唇角。
　　白屿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他想，如果现在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也一定说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个人连生气都生得这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柏林在情饮水门口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怕他跑掉。走到跟前却又慢下来，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时候白屿差点没忍住笑。这个人怎么这么悖论。
　　“柏林。”白屿叫他的名字。
　　柏林没动。耳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
　　“弥赛亚～”他又叫了一声。
　　柏林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对上白屿的目光，闪了又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了好几下，一幅无法开口的样儿。
　　白屿静静地等着。
　　看着柏林那排长睫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隐隐透着水汽的瞳。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烦躁，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生气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显眼了，让人太容易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和不谙世事初次恋爱的青春期少年般纯情。
　　“季鸣海。”柏林说。声音轻颤，低得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白屿的笑容顿住了。就在那么一瞬之间。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垂下的手虚虚的握成拳。
　　“你认识他？”白屿问。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双微垂的杏仁眼里冒着疑惑，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湖面被人丢了一颗石子后，涟漪散开，水面反而比之前更静了。
　　柏林吐了口气，扯松了领带，坐回沙发上。他不想对他撒谎，就只能想着用最柔和的方式。
　　“算吧。”他说，“伦敦的时候遇到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想了很多遍、还是决定说出来的事。
　　“很多次。”
　　白屿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柏林。看着他微微蜷起的指，看着那排长睫，疑惑着那些因为什么而微微发颤。
　　因为担心说错话吗？还是担心说错话后自己会难堪呢？
　　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善良又漂亮的孩子。
　　“在伦敦，”白屿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快太多，“你见过他什么？”
　　柏林的唇抿得更紧了，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看着他那副样子，白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摇摇晃晃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奇妙的失重感，地球如果没有离心力也会这样吗？
　　“柏林。”白屿走近他，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一下一下的抚摸他缩起来的指尖，“告诉我吧。”
　　柏林终于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屿，里面有太多东西，可只有一个是熊熊燃烧着的，是少年人的白屿最想要的，心疼。
　　“他，是我见过最像圣贝纳迪诺的人，是抹布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又滚。
　　“我知道他有爱人，但是……对不起，我没想过那是你。”
　　柏林的声音停下来。室内很安静，白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是那样，粗暴的怦怦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白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挺直的腰背弯了下去，持续了好久他才再度抬起头，手指揩去了眼角笑出的眼泪。
　　“为什么会道歉呢？”他揉搓着柏林的手背，“你看。”
　　他笑着凑近柏林，让他看自己眼角眉梢的细纹。
　　“柏林啊，我不再年轻了，我没办法责备当时的自己，自然也办法夸奖现在的自己。
　　但是你在我和他之间不属于主人公，所以旁观者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感知到了什么，都不需要道歉。
　　相反，你会为此而难过这点，需要我来道歉。”
　　柏林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看他。
　　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那双扬起的杏仁眼弯弯的，眼角淡淡很痕迹。
　　柏林从来没这么近看过那些细纹。它们太浅，藏在眼尾，像纸张被折过后又摊平的痕迹。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想说“你辛苦了”，想说很多遍，说到这个人不再觉得辛苦为止。
　　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落地灯藏在沙发与扶手之间，暖黄色的照的人发暖，却又只能刚好照亮一小片天地。
　　而白屿因低头而露出的颈后，双翼早已展翅。
　　白屿看着他愣愣的表情，又漾起了笑，“怎么了？”
　　柏林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白屿歪了歪头，“像被人踩了尾巴。”
　　柏林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毫无威慑力，因为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发烫。
　　白屿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更开了。他伸手，在柏林耳朵尖上捏了一下。指尖是凉的，碰到柏林发烫的耳朵，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白屿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停在那里，轻轻捏着柏林耳朵尖，像捏一只猫的耳朵。
　　“柏林，”白屿说，“你耳朵又红又烫。”
　　柏林没说话。
　　脸也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在落地灯的暖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白屿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化开了，冰块放在温水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化，化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一汪暖洋洋的水。
　　“弥赛亚，我自愿告诉你有关于我的所有，所以你并不需要为此而难过。”白屿牵着他的手，安放在自己的脸庞，让他的指甲肆意的触摸在眼角的纹路，“因为如何讲你会更容易接受，是我应该考虑的。”
　　他以为皱纹是老的，是时间的痕迹，是风吹日晒留下来的。但白屿的皱纹不像。
　　更像笑出来的。
　　笑了太多次，笑了太久，笑到那些笑都刻在了皮肤上，再也抹不掉了。
　　柏林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不是白屿的体温传过来的，是别的什么。是从他胸口涌上来的，暖暖的，烫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烧。
　　“为什么？”柏林开口，声音暗哑。
　　为什么你总是想着别人？想着怎么让别人好受，怎么让别人不难过，怎么让别人……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为什么不喜欢别人为你难过。”
　　“因为我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他说。“我不想让你也那样。”
　　白屿站了起来，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我很想告诉你很多关于我的事，”他走到座机旁，拿起电话，“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吃饭。”
　　客房服务很快就送了上来。
　　白屿叫了两道北城矜贵的招牌特色，也是酒店镇场的拿手，黄焖鱼翅和粤式烧味拼盘。
　　他怕柏林口味偏西、吃不惯中式浓鲜，又看着添了几样西式经典，清口解腻的凯撒沙拉，七分熟和牛牛排脂香丰腴、肌理粉嫩，再配一盅鲟鱼子酱，冷冽鲜醇。
　　黄焖鱼翅装在白瓷盅里，汤汁浓稠发亮，像融化的琥珀。粤式烧味拼盘摆成扇形，叉烧边缘微微焦脆，烧鹅皮上凝着油光。凯撒沙拉的罗马生菜脆生生地立着，奶酪屑撒得匀称。牛排躺在木盘上，肌理粉嫩，脂香在空气里化开。鱼子酱盛在贝壳勺里，颗粒饱满，冷冽的鲜。
　　“太多了。”柏林说。
　　白屿在对面坐下，把刀叉递给他。
　　“吃的完。”
　　柏林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白屿夹过来的那块叉烧。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胃，在此时积压已久的空荡一股脑的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