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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来找你 ...

  •   太反常了,弥赛亚先生从昨天开始就反常的出奇。
      琼斯送文件进来的时候,柏林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他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
      “弥赛亚先生?”琼斯轻咳了声,把文件放在桌上,朝他叫了声。
      柏林没动。
      “弥赛亚先生?”琼斯又叫了一声。
      柏林回过神,把咖啡放下,接过文件翻了翻。琼斯站在旁边等指示,柏林看了两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琼斯很难不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很久,但那页只是例行公事的进度汇报,没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有问题吗?”琼斯问。
      “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什么?!”突然的引经据典卡夫卡,让琼斯一头雾。
      “没有。”柏林把文件合上,“放这儿吧。”
      琼斯厌倦的默默翻了个白眼,资深职场打工人们,谁会去显得关心领导干部们与工作无关的内心活动?他说没有就没有好了。
      立马规规矩矩的关上门退出去,在走廊里碰见陈政。两个人客套的交换了一个友好眼神,什么都没说。
      后面琼斯又进去了一趟送下午的会议纪要,看见柏林桌上的咖啡杯换了新的一杯,但又是凉的。
      手机放在文件旁边,屏幕朝下,柏林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琼斯把会议纪要放下的时候,柏林忽然朝自己开口:“今天几号?”
      “二十号。”
      柏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琼斯注意到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移开了。那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的样子。像一个人走进房间,忽视忘了自己要拿什么,站在那里发呆。
      下午两点的会柏林迟到了整整三分钟。
      这在他身上从没发生过。柏林他进会议室的时候表情很正常,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抵着空白的那一页,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写字。从坐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分钟了。三分钟里,项目部的同事把上周的进度汇报了一遍,张家那户的补充协议条款念了一遍,明天的现场走访路线确认了一遍。柏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声“嗯”。
      坐在他旁边的琼斯还是注意到,柏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与其说是与会议相关的内容,更像是一个人无意识地在纸上画。
      琼斯没看清写了什么,只看见那行字被横线划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不能按标准规则,把条款三补充到赵家的协议,”琼斯开口打断了汇报人。
      汇报的人愣了一下。“但赵家……”
      “就这样。”柏林重复了一遍。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边,靠在椅背上。
      会议桌对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琼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替他把条款三记了下来。
      后面的事进行得很快。柏林没有再走神,或者看起来没有再走神。他确认了明天的走访路线,签了赵家和孙家协议的归档单,听完了最后一项进度汇报。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顿了一下。
      会开完的时候,柏林站起来,顿了一下,问琼斯:“明天和住户约了吗?”
      “张家约的是明天。”
      “OK。”柏林说完就走了出去,“协议发电子给我,重新拟定。”
      琼斯安静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琼斯分明听出了那个关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一个人在关门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手比脑子先动了。
      下午四点半,柏林从办公室出来,穿上大衣。
      “通知项目部的大家,下班吧。”他对琼斯说。
      嗯?琼斯一脸吃了手雷的模样。从开始服务自家老板后,准时或提前下班的情况常见——毕竟柏林的效率一向惊人,别人磨三天的活他半天干完,提前收工是常态。可事情没做完就提前下班,这可是第一遭。
      明天的会议纪要还没整理,后天的现场走访还没排期,张家那份协议虽然约的是明天,但按惯例今晚应该再过一遍条款。琼斯的职业本能让他脑子里立刻弹出这三件事,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因为柏林已经穿上大衣了。扣子都没系,就这么敞着,领口歪了一边。柏林弥赛亚,那个连衬衫袖扣都要对齐的人,大衣领子歪着就走了。
      琼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半。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柏林办公室的门,关着,灯灭了。他头摇的像拨浪鼓,快速的又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吃错药了?!
      不过才懒得管呢,下属们能做的只有心里默默疑惑,和为自己多了几个小时的私人时间开心,以及……当然是和老板快点说拜拜啊!
      琼斯跌忙掏出手机,激动的给远在大洋彼岸的爱人发了条消息:亲亲老婆~老公下班啦~打个视频亲一下吧?嗯?
      柏林回酒店房间前去了趟楼下的全家,点了杯拿铁咖啡。
      其实不工作时,他鲜少喝美式,更偏爱不加糖的拿铁,加入无盐草饲黄油后,有明显的油脂感,口感也更加顺滑醇厚,淡淡的咸味和发酵乳脂的香气,与咖啡结合后会削弱苦味,形成一种咸咸的、坚果般的奶香,类似融化的芝士或焦化黄油的气息,对喜欢浓郁油脂感和生酮饮食的柏林来说,当属最爱的咖啡。
      然而提神效果,远远不及打工人必备的醒脑神器,加浓美式。
      虽然商超并没有多品种的咖啡产品选择,可拿铁总归是胜过美式的。
      站在全家暖黄色的灯光里,店员在打奶泡,机器嗡嗡响。
      柏林看着那杯咖啡慢慢满上来,奶泡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暖棕色的,又一次想起白屿看他的时候,眼睛灯光折射后的琥珀色。
      他付了钱,端着咖啡走出便利店。北城的风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烫的。他两只手换着拿,走回酒店。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了发蜡的背头造型被风吹的凌乱了一点。
      他腾不出手来理,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
      “需要我帮忙吗?”电梯门即将关闭之际,戴着白色皮革手套的手挡住了电梯门。
      柏林忙的转头。
      白屿站在电梯门口,黑色大衣里套了件白色皮衣,另一只手插在同色系的微喇裤子口袋里,戴着白色皮革手套的那只帮他挡着门。
      电梯门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看起来软乎乎的黑发被北城的风吹的翘起了几撮。
      那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里盛着的黑眸,在电梯的灯光的映照下,依旧透着温柔的琥珀色。
      柏林呆愣愣的看着他走进电梯。
      白屿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葡萄藤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草梗清新,从他身上漫过来。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浓。
      白屿摘了手套。白色皮革从手指上一寸一寸褪下来,指尖比指节细一点,从手套脱离的时,拇指轻蹭过他的西服。
      同时带出一阵很淡的皮革味,白屿毫不在意的随手拢了把自己吹乱的发丝,手指插进黑发里,往后带了一下,那几撮翘起来的发丝被他压下去,又弹起来一点,软乎乎地搭在额前。
      而后微微侧身面向柏林,把他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原有的纹理撩上去,做完这些又安静的站在柏林身侧。
      手垂下来,离柏林的手背很近。
      柏林没有低头看。手背上有一种很奇妙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那只手在哪里。那种“快要碰到但还没碰到”的感觉,像静电传导至全身,看不见,皮肤却能清楚感知。
      这一切都在柏林怔愣中进行,又结束。
      空气中只剩下他身上那股玫瑰梗的气息,和淡淡的发蜡留下的木质味交缠。
      电梯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可紧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让柏林仿佛和他紧密结合。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碰到白屿。
      更怕自己一动,就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碰到。
      脸红心跳的盯着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祈求它下一秒就能跳到顶层。
      他想自己的心跳声一定很大,大到他觉得白屿一定听得见。但白屿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电梯到了。门开了。
      白屿先走出去。他走出电梯的时候,那股味道从柏林身边被带走了一瞬,又在他跟上去的时候重新围过来。
      柏林端着咖啡走在白屿身后,看着他黑色大衣下面露出的一截白色皮衣下摆,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撮还是翘着的黑发。他忽然想起纽约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走在白屿身后。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来。现在他知道。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白屿停下来,回头看他。“哪间?”
      从口袋里掏房卡的时候,那枚硬币跟着掉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白屿脚边。两个人同时低头看。
      白屿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枚很旧的英镑硬币,边缘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久到柏林以为他会问什么。
      预想中的疑问没有得到,柏林气恼的开口,“你在这儿干嘛?”
      白屿像是真的很认真思考。那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里,琥珀色的瞳仁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晃了晃,像湖面上被人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水面反而比之前更静了。
      “你问我?”白屿的声音很轻,话里都是软绵绵的欢喜,“我来找你啊。”
      “我问的是——”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问你为什么来?还是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到?亦或是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可
      白屿出现在他面前时,柏林原本藏匿的好好的负压,像有了点什么出气口。
      一股脑的就咕噜噜冒个不停。
      柏林把硬币揣回口袋,力气大得裤兜都扯了一下。“没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下去一截,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没散,但瘪了一点,像被人扎了个小孔,嘶嘶地往外漏。
      白屿看着他,没有动。白色衣领子立着,衬得他的下巴很尖。他看了柏林很久,久到柏林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已经完全消失在走廊的空气里,久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次又关上,久到柏林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你是不是在气我?”白屿忽然问。
      柏林抬头看他。白屿的表情很认真,真的想要搞懂什么难题一样的疑惑,眉头微微蹙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起来了,嘴唇抿着。
      柏林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更堵了。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这种不好的事情,自己已经生厌了,告诉原本不知道黑色,安心生活的孩子知道这种脓疮,又不是什么长见识的好事。
      再者,是自己心脏没出息的跳个不停才带来的慌乱。
      没有。”柏林瓮声瓮气地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像那块堵着的东西被手指戳了一下,凹进去一块,没破,却薄了不少。
      白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缩短。
      柏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玫瑰梗的气息,比电梯里浓一些,也更近,近到好像是从白屿的衣领里、从围巾的褶皱里、从那枚黑翼纹身的线条里渗出来的。
      白屿抬手,碰了一下柏林攥着硬币的那只手。指尖点在柏林的手背上,很轻,像在试水温。“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想了太多东西,多到脑子里的东西塞不下,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往外溢,溢到笔记本上,溢到咖啡杯里,溢到电梯里每一寸空气里。
      “你为什么不回我?”柏林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白屿的手指停在他手背上。
      “因为感觉你昨天心情不好,所以我就来了。”他老实的交代了。“现在你一直握着它,所以我感觉对了。”
      柏林低头看着白屿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虎口的茧子蹭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感觉收不住了,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那天之后,”柏林说,声音很慢,像在捡起一路走一路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掸掉灰,放回原处,“我也会一直在等时间。”
      白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等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柏林差点没听清。
      柏林抬起头,看着白屿的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里,黑色的瞳仁亮的同镜子一样,自己泛红的脸庞从里面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我不想说。”
      房间里很安静。
      静到柏林能听见白屿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白屿的眼睫更垂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低下头,下巴碰到柏林的发顶。
      那几撮打了发胶的浅金色发丝蹭在他下巴上,软软的。
      还真是可爱啊,怎么样看都是炸毛的猫咪一样的弥赛亚。
      白屿抱着他的头,闷闷的笑出声。
      发胶的硬质感硌在白屿柔软的皮肤上,柏林怕弄疼他,想往后退一点,但白屿的手箍着他的侧脸,没让他动。
      “你……”柏林的声音闷在白屿的肩窝里,听起来瓮瓮的,“你不问了吗?”
      “感觉现在应该先让你开心起来。”白屿说。
      他的指尖从柏林脸颊上滑下来,扣住了柏林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柏林的手心是热的,白屿的指尖是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温热刚好可以缓解冰冷。
      好像也是因为此,他们都没有动,就安静的被对方握着,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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