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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做派 ...

  •   1月转眼之际就到了中旬,柏林忙的脚不沾地,晚上忙着看项目企划,白天忙着会议,和白屿口头上的约定,也仅限于偶尔空闲时的几则短信。
      一月的北城冷得像要把人冻进地里。
      柏林已经连续两周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白天跑现场、开会、见住户,晚上窝在酒店房间里改方案,学习当地的语言,秘书送来的咖啡从热放到凉,再从凉喝到没味道,他都没注意。
      刚把咖啡端起,新的项目资料就整整齐齐码在了酒店书桌上。
      好在有惊无险的审核通过签字。
      柏林到北城的第一周,北城分公司就派了位资深秘书陈政来协助项目。陈政四十出头,做事老派,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日程安排从不出错,连柏林习惯喝什么温度的水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有一点——他是广城人,北城话虽能听懂,可要讲道地的北城方言还是有些许欠缺。
      后面考虑到面向的对象基本上都是年入半百的老人,方言表达更能贴近群众。
      为了第一次去老城区走访,给老人家们留下亲切温暖的好印象,避免出现听不懂的卡壳。柏林提出了尽可能找一位当地的人来,可以不是从事秘书工作的人员。
      陈政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您的意思是,”
      “翻译。”柏林抢先说,“公司没有本地人吗?能跟老人家说上话的那种……如果是其他部门的……我去和他的领导沟通。”
      陈政点了点头,没多问。
      第二天,江歌纯就出现在了项目部。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白衬衫扎进西装裤,丸子头扎得高高的圆圆的,背着McM的双肩包。
      陈政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江歌纯,北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在澳大利亚留学并就业,不久前刚回国,虽是刚加入公司,但是有行政岗的经验。
      同时她是城区出来的。”
      柏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年轻,见到自己,青涩的点了点头,站得笔直,像课堂上被点到名的学生。
      “哪个片区?”柏林问。
      “槐树最后面的,叫花园巷,也在这次项目建设里。”江歌纯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奶奶现在还住在那边。”
      柏林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份老城区的地图推过去。
      “那你对槐树胡同熟吗?”
      江歌纯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沿着槐树胡同的走向慢慢划过去,在18号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
      “熟。”她说,“小时候天天在那条巷子里跑。”
      柏林站起来,拿起大衣。
      “那走吧。你带路。”
      那天的走访,是项目启动以来最顺的一次。
      江歌纯走在前面,步子比陈政还快。经过17号赵奶奶家门口时,她没敲门,先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用北城话喊了一声:“赵奶奶,是我呀,花园巷小江家的。”
      门很快就开了。
      赵奶奶比照片上老很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亮。她看见江歌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纯纯啊?你奶奶好不啦?”
      “好着呢,天天念叨您。”
      “念叨我什么?”
      “念叨~您做的槐花糕呀~”
      赵奶奶笑得更开了,拉着江歌纯的手往里让。柏林跟在后面,进了院子。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但能看出来被修剪得很仔细。
      江歌纯回头看了柏林一眼,用普通话轻声说:“赵奶奶家的槐树虽然不是这片最老的,但也有五六十年了。”
      柏林点点头,没急着说话。他站在院子里,听江歌纯用北城话跟赵奶奶聊天。聊天气,聊菜价,聊花园巷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赵奶奶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防备,慢慢变得软下来,像一块冻硬的年糕被热气一点点蒸透。
      最后是赵奶奶自己先提的拆迁。
      “你们那个项目,”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是不是一定要拆?”
      柏林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字正腔圆的用普通话讲:“是。但规划里道路两边的树都会保留,只取房屋来建设。”
      赵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歌纯。
      “纯纯啊,”她说,“这个人说话算数不啦?”
      江歌纯没替柏林回答。她只是笑了笑,说:“您自己看。”
      赵奶奶又看了柏林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从脸上看到大衣领口,看到那双沾了泥的皮鞋。然后她点了点头,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行。”她说,“我签。”
      从赵奶奶家出来的时候,柏林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江歌纯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你奶奶,”柏林忽然开口,“她愿意搬吗?”
      江歌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愿意。她说搬走了,就没人给我爷爷那棵树的树根浇水了。”她顿了顿,“我爷爷走了快十年了。那棵树还活着。”
      柏林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点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板凳坐的有些温热,他忽然想起白屿发过的那张照片——一只橘猫翻着肚皮躺在地上晒太阳。
      “走吧。”他说,“下一户。”
      江歌纯点点头,走在他前面。经过18号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鸣海哥……。”她说,声音很轻,“还真是好久没见了呢……”
      柏林精准的捕捉到了那个字眼,即使是同名也让他有些厌恶的皱眉头,侧头撇了一眼江歌纯的脸。
      那抹忧郁,迫使他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锁孔里生了锈。
      “认识?”
      “小时候的哥哥。”江歌纯说,“他每年夏天回来,在树下写作业。他爷爷坐在旁边扇扇子。”她顿了顿,“后来我去南港读书后,回来就少了。之后就是听爷爷奶奶们讲,他去了国外就没再回来过……不过他现在过的很好,前段时间还看到他上了杂志呢。”
      说到这,江歌纯一脸喜色。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叫这个名字,又刚上杂志……
      哈哈。
      哈?
      柏林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突然暴击的了一下兜里的硬币。
      季鸣海。
      后知后觉的‘鸣海哥’突然让人发麻。
      这三个字又一次落进柏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看着那扇门。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他没什么反应。表情没变,站姿没变,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但指尖碰到了那枚硬币,他没有再去翻它。他只是让硬币躺在那里,金属边缘硌着指节,凉凉的。
      太嫌恶的小人做派,再一次出现。
      在更早的时候,24岁的柏林着手从基础开始接触家里的事业,第一次参加切尔西的一个私人酒会,也是第一次遇到季鸣海。
      他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听见身后有人笑。
      不是社交场合的寒暄客套笑声。肆无忌惮的、像把珍贵的东西摔碎了还觉得好玩的、年轻猖獗的笑。
      柏林好奇地回过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吧台边,大衣搭在臂弯上,领带松了一半。
      侧脸被吧台的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下颌线锋利,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着,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危险的、吃饱餍足但又随时可以再咬一口的嘴脸。
      季鸣海旁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笑着看他。他是那个圈子的中心,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那个时候柏林还只是疑惑,想着肯定是又签下了什么合同,取得了什么想要的而已。
      后来柏林又见过他几次。苏富比的拍卖会预展,他站在一幅抽象艺术作品前面,跟身边的人吹嘘着:“这幅挂我家客厅太大了。”语气像在说一件衬衫不合身。
      再一次在梅菲尔的私人俱乐部,柏林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他。
      他靠在墙上,低头点烟,打火机的光照亮他的脸。旁边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然后偏过头,朝那个人吐出一团白雾。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某种仪式。
      柏林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柏林一下。只有一下。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很亮,很空,像酒店大堂里那种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但你摸不到温度。
      随后季鸣海就移开了视线,像看了一面墙、一盏灯、任何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东西。
      柏林后来想起那个眼神,总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那样的视线打量人,不疼,但留下了一道印子。像透过衣服审视猎物无二,令人生厌。
      最后一次见季鸣海是在肯辛顿的派对上,柏林听见有人聊起他。说话的是一个模特经纪公司的代理人,语气里带着“他以认识我为荣”的瞧不上的戏谑。
      “季啊,”那人说,“他只谈恋爱,不谈爱。”旁边有人起哄的嘲笑。
      又有人说:“他谈的还少吗?”
      “谈的是恋爱,”那人纠正,“不是爱。两回事。”
      “但是,说归说,长了一副好脸就是利啊,在外男女通吃,回家还有人贤夫洗手羹汤……”
      柏林端着酒站在旁边,没有加入,只想快步离开。那个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他不知道的锁里,自己也隐约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然而路过某处亲眼所见后,那种对爱人欺瞒的下作手段,让柏林无法忍受,更是恶心的吐出酸水。
      而现在,他站在北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面前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槐树胡同18号”。
      门内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探出墙头。
      只能感叹一句,世界小到令人发指。
      硬币翻了个面,金属边缘硌着指节,钝痛从指尖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江歌纯还在说着什么,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柏林听着,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乖巧的女生嘴里能听到遗憾见不到的那种人的语气。
      她的眼睛是亮的。像说起什么让人骄傲的事情时,藏都藏不住的亮。嘴角翘着,脸颊微微泛红,像冬天从室外走进暖房,被热气蒸出来的那种红。
      “而且听之前的同学讲,他和我之前的白屿学长谈了恋爱,有白学长陪在鸣海哥身边,日子过的肯定很幸福……”
      什么?
      柏林对这个名字敏感到难以想象,惊愕的盯着她的侧脸,盯得太久了,久到江歌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他。
      “Mr Messiah?”,她有些不解,“您怎么了?”
      柏林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也不停的发颤,“快走吧。”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下一户人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莫名的讨厌在心里漾起层层波纹。
      又走了几户。23号的老孙头不在家,门上挂着锁。31号林家的房子空着,窗户上积了厚厚的灰。
      江歌纯一路走一路讲,哪家的墙是清朝的,哪家的井夏天冰西瓜最好吃,哪家的老太太骂人最凶。
      柏林听着,偶尔问一句。
      他的注意力在那些门、那些墙、那些探出墙头的枯枝上。
      脑子里画这条胡同的图,哪户签了,哪户没签,哪户有人住,哪户空着。
      走到巷尾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条巷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从巷口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身形很高,大衣没系扣子,走路的姿态很松弛,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他走到18号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柏林站在巷尾,看着他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那个动作——很慢,像不太确定那把钥匙还能不能用。门开了,他推门进去,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
      江歌纯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是鸣海哥。”
      柏林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又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在伦敦的派对上朝他脸上吐烟圈的人。
      倒胃口。
      柏林轻轻摇了下头,随即抬起胳膊,看了眼腕表,对江歌纯开口,“你下班了,可以去叙旧。”
      看江歌纯兴奋到藏不住的眼神,虽然明白自己再怎么讨厌一个人的做派,始终是自己的问题,和其他人没关系,可考虑到自己眼见的事实,柏林还是开口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回去注意安全。”
      柏林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人,“……有事可以给琼斯打电话。”
      亲眼目送她跑向那个院子,柏林几人才坐车离开。
      回到项目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柏林在走廊里碰见和自己一同来北城的秘书琼斯先生,后者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弥赛亚先生,总部有来过电话。”
      柏林接过文件,翻了翻。
      “说什么?”
      “董事会问北城项目的进度。”琼斯顿了顿,“他们听说有几个产权人在摇摆不定,想知道需不需要总部出面。”
      柏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边。
      “不需要。”他说,“告诉他们,进度正常。”
      琼斯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跟了柏林短短一年,可察言观色明确上司的意图,是秘书的必备技能。
      柏林走进办公室,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白屿:今天北城冷吗?】
      柏林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冷。
      发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还好。
      那边秒回:还好是什么?
      柏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就是还能扛。
      白屿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配文是“暖暖的”。
      柏林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存了。然后他放下手机,翻开那几份未签订的文件。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案头的一小片天地。
      [白屿:工作不顺利吗?]
      柏林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不是。工作很顺利。赵奶奶签了,孙爷爷也松口了。进度也算正常,审核通过,董事会那边也应付过去了。
      简而言之,工作没有不顺利。
      但他还是别别扭扭的回了一个字:嗯。
      以此来被关心一下也应该很幸福……吧?
      只是发完他就后悔了。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走一步黏一步,甩不掉,但踩上去就恶心的事,干嘛还要分享。
      柏林脑子太乱,匆匆简短的回复了晚安,就扔下手机,洗澡去了。
      这样的负面情绪,他目前还不想告诉感情不明朗的白屿。
      柏林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浴室。水开到最大,热气很快漫上来,镜子蒙了一层白雾。
      他伸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浅金色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前,褐色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转身进了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助理提到“白屿学长”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透亮。她说“日子过的肯定很幸福”的时候,嘴角翘着,脸颊微微泛红。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季鸣海在伦敦的派对上的浪荡,不知道他背着白屿还在外面乱搞。她只知道“白屿学长”和“鸣海哥”,只知道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就觉得幸福。
      …
      等等?
      那白屿知道吗?
      不不不,应该想,这个白屿和白屿真的是一个人吗?
      太多重合的信息,可仍然会有重名的现象吧?哈哈……哈……
      柏林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冷水激在皮肤上,冰的肩膀不适应的抖了一下,却执拗的没有调回去。
      满脑子都是,真的是自己认识的白屿吗?如果是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呢?和这个有关吗?如果没关系,那白屿知道与自己日夜共枕的季鸣海的做派后,他会怎么做呢?
      没拧紧的龙头,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哒,哒,哒的令人心烦。
      太容易联想了,从见过季鸣海的衣着打扮,到感受过白屿肌肤的,自己的这双手。
      无所适从的站了一会儿,扯过浴巾擦干,套上浴袍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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