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雨落》双又禾

19、雨夜 万念俱灰

　　Chapter19

　　十二月的常京，已经彻底入了冬，气温骤降，风里带着刺骨的凉，雨也变得缠绵起来，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段思霏刚结束一天的课程，抱着厚厚的书本，走出教学楼，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的雨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晴的，以为不会下雨，她就没带伞，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等雨小一点，再走回宿舍。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撑着伞离开，说说笑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段思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里的书本，封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印着“中国现代文学”几个字，字迹清晰，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清秀，带着淡淡的温柔。

　　她又想起了何述，想起了高二那年的雨天，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的身边，说“我和你一起”。

　　想起了他背着她走过湿漉漉的校园，后背很宽，很安稳。

　　想起了无数个雨天，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伞下的世界，安静又温暖。

　　那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她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个少年，早已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风裹着雨水，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段思霏把书本抱在怀里，缩了缩脖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她想，就这样跑回去吧，就算被雨水打湿也没关系，总比在这里被回忆困住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冲进雨幕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段思霏。”

　　段思霏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在骨血里，熟悉到哪怕过了这么久，哪怕只是轻轻一声，她也能立刻认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又不敢轻易想起的身影。

　　何述就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依旧是清瘦的身形，依旧是干净的侧脸，只是比从前成熟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少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段思霏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可当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难过。

　　何述走到她的身边，把伞往她这边挪了挪，遮住了她头顶的雨幕，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没带伞？这么大的雨，你还是想跑回去吗？”

　　段思霏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书本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你……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憋了很久的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段思霏看着他，眼里满是委屈，满是不解与难过。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走，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的去国外，想知道他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何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轻轻发疼，他抬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收了回来，放在身侧，紧紧攥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思霏，我有苦衷。”

　　“苦衷？”段思霏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什么苦衷，能让你一声不吭就走？什么苦衷，能让你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什么苦衷，能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条消息都不肯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几个月的难过，几个月的茫然，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段思霏以为他会解释，会安慰她，会告诉她，他心里也有她。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一言不发。

　　雨还在下，风裹着雨水，吹在身上，刺骨的凉。

　　段思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丝期待，也一点点破灭了。

　　她推开他的伞，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里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我知道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抱着书本，一头冲进了雨幕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打湿衣服，打湿书本。

　　段思霏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的身影，就会忍不住心软，就会忘记他当初的不辞而别，忘记他带给她的所有难过和委屈。

　　何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手里的伞微微晃动，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冰凉的，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告诉她所有的苦衷，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她，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他有苦衷，真的有苦衷。

　　那年夏天，他的父亲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债务，家里的房子被抵押，母亲急得生了病，躺在医院里，急需用钱。

　　英国的那所大学，给他提供了全额奖学金，还能提供一份兼职工作，薪水不低，能帮家里缓解燃眉之急。

　　他原本想告诉段思霏，想和她一起面对，可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自己会拖累她，怕她跟着自己受苦，所以他选择了不辞而别，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的一切。

　　他以为，等他在英国站稳脚跟，等家里的情况好转，他就回来找她，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告诉她，他心里一直有她，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可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这样的场景，会让她这么难过，这么失望。

　　他站在雨幕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才缓缓转身，撑着伞慢慢离开。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落寞。

　　段思霏冲回宿舍后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把书本扔在一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幕，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她在浴室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睛红肿，从浴室出来后就爬到了床上。

　　她觉得格外的累。

　　段思霏以为只是哭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可没想到，这一觉却发起了高烧，体温一路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何述的名字，念叨着那些未说破的心意，念叨着那场雨的秘密。

　　宿舍的室友发现后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了校医院，医生给她打了针，开了药，叮嘱她好好休息，多喝水。

　　室友们轮流照顾她，给她擦汗，给她喂水，给她带饭，看着她昏昏沉沉的样子，心里都心疼不已。

　　高烧还是不退，段思霏住院了。

　　冯雨薇接到消息后，连夜从外地赶了过来，看到段思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心里又气又疼，一边骂何述没良心，一边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柯煜也来了，拎着一大堆补品，看着段思霏的样子红了眼眶。

　　段思霏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在这三天里，她做了很多梦，梦见了高二那年的夏天，梦见了那个在窗边安静坐着的少年，梦见了那场雨的秘密，梦见了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伞下的世界，安静又温暖。

　　可每次梦到最后，那个少年都会消失在雨幕里，无论她怎么追，怎么喊，都再也追不上了。

　　第三天的晚上，高烧终于退了，段思霏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冯雨薇和柯煜，眼里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冯雨薇看着她，眼泪落了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霏霏，你傻不傻啊？为了那个没良心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段思霏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落下的雨里，声音轻轻的：“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只是现在，我不愿意了。”

　　她终于明白，心意终究只能藏在心底，告别也只能轻轻接受。

　　她和何述，终究只能以遗憾收场。

　　那个在她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少年，那个让她心动了一整个青春的少年，终究还是不属于她，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这场雨，这场高烧，像一场洗礼，洗去了她心底所有的欢喜和期待，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

　　段思霏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放下过去，放下那个少年，放下那段未说破的心意，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常京的雨依旧在下，可段思霏的心里没有了漫城那场雨的秘密，也没有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那段青春，那段心意，终究还是被时光掩埋，被现实隔开，只留下一段淡淡的回忆，在岁月的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