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雨落》双又禾

18、夏末 杳无音信

　　Chapter18

　　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漫城的香樟叶开始微微泛黄，落在柏油路上被来往的车轮碾过，碎成一地。

　　段思霏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写着“路很远，慢慢走。无论在哪，都安心”的同学录轻轻抚平，放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藏着少女心事的纸条和卡片挨在一起。

　　毕业的日子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冯雨薇每天都在微信上叽叽喳喳，分享着填志愿的纠结，一会儿说想去有海的城市，一会儿又舍不得家里的爸妈。

　　柯煜则早早定了本地的大学，扬言要守着漫城的小吃街，做一辈子的吃货。

　　只有何述，像融进了夏日的风里，淡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离志愿填报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段思霏终究还是选了常京市的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她喜欢文字的安稳，虽然舍不得这座藏着她整个青春的城市，舍不得那些抬头就能看见的熟悉风景，但都要成为更好的人。

　　她在微信上问过何述，想填哪里的学校，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有一种没由来的慌，指尖都在轻轻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屏幕那头的回复得不算慢，却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还没想好。”

　　段思霏看着那行字，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何述在躲着什么。

　　从前那份从未缺席的安稳，像被夏日的雷雨打湿了，慢慢变得沉重。

　　她想再问一句，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常京，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那慢慢来，别着急。

　　她记得他说过，路是自己的，要走稳。

　　所以她不敢问，只能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等。

　　那段日子，漫城的雨格外的多，总是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像极了段思霏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偶尔会绕到何述家附近的那条路，梧桐树叶遮天蔽日，路面被雨水打湿后，映着路边的路灯，昏黄又温柔。

　　她见过他几次，要么是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要么是和家人一起散步，只是每次目光相遇，他都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停下脚步和她说几句。

　　冯雨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在微信上和段思霏吐槽：“何述最近怎么回事啊？怪怪的，上次柯煜喊他出去打球，他也说没空，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

　　段思霏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聊天框，敲出一句：可能是填志愿压力大吧。

　　可她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她知道，何述不是压力大，是他心里装着事，装着一件不愿让她知道的事。

　　同学聚会那天，包厢里闹哄哄的，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唱情歌的声音，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段思霏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心里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出现。

　　可直到聚会结束，何述都没有来，微信也没有回复，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柯煜喝得烂醉，拍着段思霏的肩膀说：“别等了，那小子估计是真有事，等开学了，我们再约他出来喝酒，不醉不归。”

　　段思霏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走出包厢，外面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

　　她没有打伞，就那样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打湿衣服。

　　她想起高二那年的雨天，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把她护在伞下，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想起他背着她走过湿漉漉的塑胶跑道，后背很宽，很安稳，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想起无数个雨天，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伞与伞靠在一起，影子挨在一起，安静又温柔。

　　那时候的雨，是甜的，是藏着心事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可现在的雨，只有冰冷的凉，和无尽的茫然。

　　志愿填报结束的那天，段思霏终于收到了何述的微信，依旧是简单的几个字：“填了国外的学校，九月走。”

　　段思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扎进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她愣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颤抖着手指，敲出一句：“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复。

　　她给他打电话，电话关机，给他发微信，也没有回音，就连去他家附近等，可是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像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些藏在练字本里的痕迹，和那些刻在心底的回忆，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冯雨薇知道后，气得在微信上骂了半天，说何述没良心，说他辜负了段思霏的心意，说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段思霏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心里那片曾经被温暖填满的角落，一点点空了，然后冷下来，像被夏日的雷雨浇透了，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终于明白，有些陪伴，或许只能走到这里，而心意，也只能藏在心底，

　　再见从来都没有预兆，只是轻轻一转身，就再也不见。

　　-

　　九月的常京市，秋意渐浓，但还是燥热，香樟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段思霏走进了常京师范大学的校门，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依旧安静，依旧内敛，只是眼底的光淡了很多，也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提起何述时，藏不住的欢喜。

　　她偶尔会听到关于何述的消息。

　　听同学说，他去了英国，读的是顶尖的理工大学。

　　他走的那天，漫城也下着雨，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段思霏每次听到这些消息，都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但她总是会在深夜，在下雨的夜晚，悄悄拿出那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张写着“无论在哪，都安心”的同学录，心里微微发痛。

　　她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会让她慢慢忘记。

　　忘记那个在雨天里撑伞的少年。

　　忘记那个背她走过泥泞的少年。

　　忘记那个让她心动了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可她没想到，那些回忆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越想忘记就越清晰，在每个雨夜，在每个安静的瞬间，都会轻轻浮现，然后提醒着她那段青春，那段心意，从未被时光辜负，只是被现实隔开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段思霏慢慢适应了大学生活，她努力学习，积极参加社团活动，认识了新的朋友，身边也有了追求她的男生，可她都一一拒绝了。

　　她总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那个角落，藏着一个少年的身影，藏着一场雨的秘密，藏着一段未说破的心意。

　　冯雨薇偶尔会来常京市找她，两个人一起逛校园，一起吃小吃，一起聊大学里的趣事，像高中那样，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何述这个名字，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一碰就会鲜血淋淋。

　　柯煜则依旧在漫城本地的大学里混日子，偶尔会和她们两个出来吃饭，每次都带着一大堆小吃，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糗事，试图让她开心一点。

　　段思霏知道，他们都在心疼她，都在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护着她心底那点不肯轻易示人的脆弱。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靠安慰就能愈合的，有些回忆也不是靠逃避就能忘记的。

　　常京的雨，和漫城一样，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段思霏依旧会在雨天里，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场雨的秘密，想起那段心照不宣的时光。

　　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欢喜，只剩下淡淡的遗憾，和一丝浅浅的疼。

　　她终于明白，青春里的很多事，就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和一段无法回头的时光。

　　而那个少年，那个在她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少年，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夏日的风里，消失在了漫城的雨里，然后杳无音信，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