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雨落》双又禾

20、重逢 咫尺天涯

　　Chapter20

　　日子像秋水般缓缓流淌，不惊波澜。

　　从本科到硕士再到步入社会，从青涩的学生到沉稳的文职人员，九年的时光把段思霏雕琢成了一个内心坚定的姑娘。

　　只是那道刻在心底的疤，那道由一场不辞而别的雨留下的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不愿轻易去触碰。

　　她回到了漫城，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文职工作，朝九晚五，安稳平淡。

　　她依旧喜欢文字，还保持着练字的习惯，那本藏着青春回忆的练字本被她放在书桌的最深处，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只是心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悸动，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平静。

　　冯雨薇最终去了南方的城市工作，在那边嫁了一个温柔的男人，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偶尔会带着家人回漫城看她，每次回来都会絮絮叨叨地劝她，让她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谈一场恋爱，成一个家。

　　柯煜也一样留在了漫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烧烤店，生意红火，身边也有了一个体贴的女朋友，每次见段思霏，都会喊她去店里吃烧烤，说要给她介绍靠谱的男生。

　　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都有了自己的幸福。

　　只有段思霏，始终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小世界，不轻易靠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轻易走进她的世界。

　　这九年里，不是没有男生追求她，可她都一一拒绝了，不是他们不够好，而是她的心里，有一道牢笼，一道由何述的不辞而别筑起的牢笼，牢牢地挡住了所有人，也挡住了自己。

　　她得了雨天ptsd，每逢雨天，尤其是像那年一样的瓢泼大雨，她就会变得格外沉默、脆弱，甚至会出现心慌、胸闷、失眠的症状。

　　段思霏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年雨夜的画面，播放着何述沉默的样子，播放着自己冲进雨幕里的样子。

　　她试过很多方法，想克服这种恐惧，想走出那段阴影，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知道，这是那年的告别留给她的后遗症，是刻在骨血里的恐惧，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九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何述，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他像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段青春，那场雨的秘密，都只是一场梦，一场醒来后就再也记不清的梦。

　　段思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都不会再想起那个名字，都不会再触碰那段回忆。

　　可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你拼命想躲开的过去，又重新扔到你面前。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段思霏彻底从回忆里脱离出来。

　　那段被时光掩埋的青春，那段被雨水隔开的心意，终究还是要在这场雨里，重新被提起，重新被面对。

　　-

　　深冬的雨，下了整整一周，漫城的空气里，浸满了潮湿的凉意，连阳光都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露面。

　　段思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周没有去上班，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任由回忆将自己淹没。

　　公司的同事给她打电话，她全都给挂断，只发了一条微信给领导，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周。

　　冯雨薇和柯煜给她发微信，她也没有回复，她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和任何人提起何述，提起那段让她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以为，只要自己躲起来，只要自己不去面对，何述就会像九年前那样，慢慢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再也不见。

　　-

　　雨终于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段思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心里平静到麻木。

　　门铃忽然响了，叮咚，叮咚，一声声响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以为是外卖员，或是物业的工作人员，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却在看到门外那个人的身影时，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何述就站在门外，依旧是清瘦的身形，依旧是干净的侧脸，只是比九年前成熟了很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温柔，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凌乱的贴在额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目光落在猫眼上，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

　　段思霏的心跳瞬间乱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想立刻躲开，想假装家里没人，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怎么也迈不开。

　　她能感觉到，门外的那个人正透过猫眼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不敢去揣测。

　　门铃又响了，叮咚，叮咚，声音不大，却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让她无处可逃。

　　段思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伸手打开了门。

　　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相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何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比九年前瘦了，脸色不好，眼底也带着疲惫，眉眼间的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疏离，几分冷漠，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让他不敢轻易靠近。

　　“思霏。”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浓浓的思念，“我……我来看你。”

　　段思霏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述走进来，把伞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拎着保温桶，站在客厅的中央有些许局促，也有些不安。

　　他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公寓，装修简单，却很温馨，客厅的书架上，摆着很多书，大多是文学类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练字台，上面放着一支钢笔，一本练字本，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了九年前的那个少女，那个喜欢文字，喜欢练字的少女。

　　“喝点东西吧。”他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银耳莲子羹，冒着淡淡的热气，“我听柯煜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特意给你熬的。”

　　段思霏看着那碗银耳莲子羹，心里轻轻一颤。

　　她记得，九年前，她生病的时候，他也给她熬过银耳莲子羹，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味道。

　　只是那时候，他坐在她的身边温柔地喂她喝，而现在，两人之间隔着九年的时光，隔着一场不辞而别的雨，隔着一道厚厚的隔膜，咫尺天涯。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我问了柯煜。”何述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丝愧疚，“我回来后就找了柯煜，问了你的情况，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最近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

　　“柯煜？”段思霏笑了，笑得冷冷的，“他倒是对你很坦诚。”

　　她能想象到，柯煜面对何述时的样子，一定是又气又无奈，却还是忍不住告诉了他自己的情况。

　　柯煜一直是这样，心软，重情义，哪怕当年何述伤了她的心，他也还是希望，他们能有一个交代。

　　何述看着她冰冷的样子，心里轻轻发疼，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她一点，却被她下意识的后退拦住了。

　　他的脚步顿住，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声音轻轻的：“思霏，对不起，当年……当年我不应该不辞而别，不应该让你伤心，让你难过。”

　　这是他九年来，第一次亲口对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练到嘴唇都快磨破了，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觉得轻飘飘的，不足以弥补他当年的过错，不足以抚平她心底的伤疤。

　　段思霏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对不起？三个字，就想弥补所有的过错吗？何述，你是不是觉得九年的时光，一场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都可以用一句对不起轻轻带过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扎在何述的心上，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告别，欠她一段本该属于他们的青春，欠她一个未来。

　　“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一句对不起，根本不够。”他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满是愧疚，满是心疼，“思霏，你听我解释，当年我走，是真的有苦衷，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的。”

　　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告诉她，他的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母亲生病住院，急需用钱，英国的大学给了他全额奖学金，还有一份兼职工作，能帮家里缓解燃眉之急。

　　还告诉她，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拖累她，怕她跟着自己受苦，所以才选择了不辞而别，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的一切。

　　何述说得很认真，很动情，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以为，她会理解，会原谅，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弥补当年的过错，让他好好爱她，好好照顾她，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可段思霏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冷冷的：“说完了？”

　　何述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点了点头：“思霏，我知道，我当年的做法很混蛋，很自私，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能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吗？”

　　段思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丝浓浓的失望，一丝淡淡的释然：“何述，我理解你，真的。我知道你当年有苦衷，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知道你不是故意要离开我的。可是，理解不代表原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九年了，何述，九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足以让你从青涩的少年变成沉稳的大人，也足以让那段未说破的心意慢慢冷却，慢慢消散。当年的我，或许会因为你的解释，因为你的苦衷，原谅你，和你重新开始。可现在的我，不会了。”

　　“我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了，不会再因为些什么就就心动不已，就奋不顾身了。这九年里，我一个人走过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事，熬过了很多个下雨天，熬过了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挫折，也学会了，放下你。”

　　“那场不辞而别，那场高烧，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段难过的回忆，还有一道刻在心底的疤，一种对雨天的恐惧，一道牢牢筑起的牢笼。这九年里，我试过很多次想走出那段阴影，想打开那道牢笼，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你，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可你回来了，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让我重新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是，何述，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我只是，不喜欢你了。那段藏在青春里的心意，那段属于一场雨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九年的时光消磨殆尽了。现在的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守着自己的小世界，不被任何人打扰，包括你。”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何述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瞬间浑身冰冷，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破灭，只剩下一片无边的失望和绝望。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只要他解释清楚，只要他足够真诚，只要他愿意用一辈子去弥补，她就会原谅他，就会给他一个机会。

　　可他没想到，她早就放下了，早就不喜欢他了。

　　九年的时光，不仅隔开了他们的距离，也隔开了他们的心，让他们从咫尺，变成了天涯。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何述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还放在茶几上，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早已失去了温度，像他此刻的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段思霏看着他，眼里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你走吧，何述。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九年前沉默不语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静静地等着何述出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述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失去她了，失去了那个在他青春里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女孩，失去了那个让他牵挂了九年的姑娘，失去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未来。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舍，都藏在这一眼里，然后转身拿起门口的伞，慢慢走出了公寓。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段思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释然，因为解脱。

　　九年的执念，九年的阴影，九年的牢笼。

　　终于在这一刻，轻轻放下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走出了那段过去，真正放下了那个少年，真正打开了心底那道枷锁。

　　未来的日子，她会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或许会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疼她、珍惜她的人，或许会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小世界，安稳平淡地过一辈子。

　　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被过去打扰，不会再被回忆困住。

　　漫城的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光亮，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漫城的大地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驱散了段思霏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

　　那段属于雨的秘密，那段属于青春的心意，那段隔了九年的重逢，终究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轻轻落幕。

　　没有纠缠，没有遗憾，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和一个各自安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