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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时哥儿 ...

  •   看着店铺门口牌匾上悬着的《清源书斋》四个大字,霍风确认无误,便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伙计。见他衣着虽然朴素,却气度沉稳,伙计语气十分客气,“郎君,需要找什么书?”

      外面的饭馆还可能因衣着就瞧不上人,但是书斋向来不以衣饰取人。能进书铺的多半都是读书人,谁也说不准哪一个寒门学子将来便能一朝登科,因此店里向来待人客客气气的。

      霍风早在面食摊上就打听过,这家书斋可以租书给读书人看,一日只需花上很少的银钱。

      他神色如常,说道:“我想在贵店借书看,不知是怎么个价钱?”

      伙计立刻笑着回道,“在店里看书,一天只要两文钱,只要不把书弄坏,随便看。若是想借回去,就得押一笔银钱,再按天算借书钱。”

      霍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文钱放在柜台上,“我先在这里看一天。”说罢又随口问道,“史书放在哪一处?”

      伙计收了钱,笑眯眯地指了指,“郎君往前走,右手那一排便是。”

      霍风道了声谢,便找准方向径直走过去。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排书册。他目光一扫,从架上抽出一本《雍史》,翻开目录看了两眼,又合上放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他很快又取下几本,迅速翻找起来。

      这几本书,记载的正是他前世所处的那个朝代。

      然而霍风此刻最想确认的,并不是史书上对自己前世的评语。

      他最想知道,是另一件事。

      霍风翻动书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直到某一页,霍风的手猛地一顿——史书上清晰地记下了,“永历二十七年五月,帝崩于长乐宫。”

      霍风有些难以置信。他前世死于永历二十四年,也就是说,他的爱人,永历帝,在他死后不过短短三年,便驾崩了。

      可明明直到他去世前,他的夫郎的身体都还很康健,又有医术高超的太医照看着,绝不至于如此早逝。

      霍风又急着把史书往前翻,很快,看到了,“镇平王薨,帝哀恸成疾,不复临朝。皇太子晟监国。”

      霍风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重重压住了一般,空落得厉害。

      在卧床不起的那些日子里,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死后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与永历帝情深意重,也相信在自己离世后,对方不会轻易再接受新人。更何况他们的儿子皇太子晟早已长成,为了储位稳固,永历帝和朝中也不会容许后宫再起波澜。

      可他从未想过——

      那人竟会悲恸至此。

      不过短短三年,便追随他而去。

      这样深厚的情谊。

      悲伤、后悔、愧疚等种种思绪在霍风心中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他自己又已经开启了新的一世,可他的爱人怎么办呢?

      他低下头,手指按在书页上,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霍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铺出来,又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 * *

      天刚蒙蒙亮时,楚时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是个小哥儿,今年十七,早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却始终没有人上门来求娶。

      一来,他本就不爱与人往来,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二来,他那对“爹娘”似乎也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忘了也好。楚时在心里想着,他本就不想嫁去别人家伺候人。

      前些年他吃得不好,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近两年才渐渐抽条长高。虽然看着依旧瘦弱,却也长出了几分修长的身形。

      只是他手腕上的孕痣颜色浅淡,只是淡粉色的一点,不像别的哥儿那样鲜红。哥儿家的孕痣向来是颜色越艳越好生养,他这一点浅色,看着便不算讨喜。

      楚时的相貌也并不出众。他的面部轮廓不似寻常小哥儿那般柔和秀气,反倒多了几分利落的线条,显得有些冷清,也更像个男子。

      尤其是和继母带来的文哥儿站在一处时,这种差别便更加明显。

      文哥儿生得白净秀气,惹人怜爱,他又惯会撒娇卖乖,向来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模样。

      楚钟文平日又不用做什么粗活,总是打扮得鲜亮,远远看去便十分惹眼。

      至于楚时,他往往就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但是,楚时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那双眸子宽阔而安宁,像是没有什么波澜。若是认真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种近乎包容的平静以及其他的更为宏大的东西。

      只可惜,他平日很少与人来往。没有人会靠近他,也就没有人能注意到这双美丽的眼睛。

      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楚时穿好衣裳后,顾不得打理自己,先去了灶房。

      若是后娘起来看见他没把事情做好,定是要挨骂的。

      他蹲在灶口前,把昨晚留下的火灰拨开,往里添了几根干柴。火星被吹得微微一亮,不多时就窜起了小小的火苗。楚时把装着猪食的大铁锅架好,又往里添了水,把剁碎的菜叶和糠料倒进去煮着。

      等看着火烧稳了,他这才起身去后院。

      鸡圈里有几只母鸡,天还太冷,也太早了,它们把脖子缩进蓬松的羽毛里,挤挤挨挨地睡在一起。

      楚时把麦糠和豆渣拌在一起,倒进食槽里。

      听见动静,母鸡们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从角落里挤出来,低头啄食。

      趁着它们吃食的空当,楚时在鸡窝里摸索着把鸡蛋捡出来。冬日里鸡下蛋少,他只摸到两个。

      楚时把其中一个蛋放进专门装鸡蛋的蛋篓里,另一个却悄悄揣在手心里。

      回到灶房时,锅里的猪食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楚时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人,这才把鸡蛋往锅底轻轻一丢,让热水顺便把它煮熟。

      柳春叶一向把灶房里的东西看得很紧。鸡蛋这样的好东西,楚时是吃不上的,连文哥儿平日里也难得尝到。这样的好吃食,通常只有柳春叶的小儿子——今年才六岁的楚源宝才能吃到。

      不过楚时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

      他常常趁柳春叶不注意时昧下一两个蛋,再找机会悄悄煮熟,等出门干活时带在身上,到屋外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吃掉。

      前些年他瘦瘦小小的,这两年个子却一下子蹿高了不少。楚时他爹楚立荣和后娘柳春叶都以为是年纪到了,自然抽条长个。殊不知,楚时趁着做活的机会,没少给自己开小灶,补充营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回到灶房,把锅里的鸡蛋捞了出来。刚煮好的鸡蛋烫得很,他却顾不得许多,直接往怀里一揣。

      正巧这时,后娘柳春叶也起了。她进灶房看见楚时把猪食煮了,火也烧了,就挥挥手,把楚时赶了出去。

      柳春叶向来是自己操持灶上的事,从不让别人多碰。楚时心里明白,她不过是防着自己偷吃。

      早食没有楚时的份,楚时也早已习惯。

      楚时到院子里,用凉水沾着草木灰简单刷了牙,又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随手扎好。收拾妥当后,他背上那只半人高的竹筐,推门出了院子。

      放在之前,柳春叶是不许他随便出门的,总是让他待在家里一停不停地做活。

      但是,楚时认识几种最基本的药材模样,那是他阿奶在时教给他的。村里也有不少人都识得这些草药,平日在里在山上见着了,顺手挖些回来,简单晒干炮制了,送到镇上的药馆里去,也能换上十几二十个铜板。

      不过到了冬天,做这事的人就少了。

      冬日里山上的草药多是根茎类,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挖出来。若不是家里实在穷苦,很少有人愿意在大冷天里折腾这个。

      柳春叶原本也不许楚时去。

      直到后来见他挖些药材送去镇上药铺,确实能换回几个钱,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冬日里上山挖药补贴家用。

      只不过,卖药材得来的钱,自然是要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的。

      但楚时费这么大的力气,可不是为了给家里添这一点进项。

      有了挖药材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往镇上跑。

      而借着去镇上的机会,他也能把自己偷偷攒下的东西带出去,悄悄卖掉。

      楚时才不会那么傻,把所有的药材都摆在明面上。

      后娘对药材并不熟悉,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每次上山挖药,他都会把那些成色好的、值钱些的药材悄悄藏在竹篓最底下,上头再铺一层寻常的药材掩着。等到了镇上卖药时,再把那一部分的钱悄悄扣下来。

      这些铜板,他从不敢声张,都一点点藏在床板底下。

      攒的多了,他就拿去镇上,找个银庄换成银子,银子体积小,更好藏。

      如此,几年下来,楚时也攒了快二两银子。

      这点钱虽然不多,却是给他自己留的一条退路。有了这些钱傍身,将来无论是被说亲嫁人,还是哪天实在过不下去要外出做工,总归也多了几分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楚时把背上的竹篓往上提了提。

      天色才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寒气从脚下的泥土里透出来,楚时踩着结了霜的山路,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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