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21、21 洛德伊角斗

　　从壮观的雕塑下方走进去，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阶梯，通道的壁上隔着几米才点燃一盏灯火，熏得黑黄的灯罩里透出微弱的光，本就滑腻的阶梯让人更加昏沉，怕不小心会摔下去。这里的宽度仅容两个瘦弱的人通过，所以琳琅还是跟在赛克身后。

　　琳琅闻到越来越重的臭味，狂欢声从不远的一点白光处传出，“为什么要建在地底下，这样很不安全。”

　　“你有什么坏点子？”赛克问，他的尾巴偶尔会拍打在阶梯的金属扶栏上，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这样琳琅握着栏杆的手就会感受到一股震动，随着越来越近的嘶吼声让她在空气稀薄的黑暗中愈加不安。

　　“不是，这样万一发生紧急事件，大家容易发生踩踏，很危险。”琳琅辩解，她只是意识到危险，不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

　　距离出口的白光只有几步。

　　赛克说，“当然有别的出口，哈，你总是这么焦急地思考问题。”

　　琳琅在他背后撇过眼，即使赛克看不到，她还是不乐意被这样说。因为科涅斯也说过，她着急又愚笨，心思过于好猜。这让她又想起自己的失败，心下免不了懊悔和自责。

　　“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没有表情，就像你平常敷衍我那样，知道了吗？”赛克转过头对她说，逆着入口的白光，他凌厉的脸部轮廓被削弱，甚至白光消融了他的两只眼睛，让琳琅紧张地摇了摇脑袋。

　　“好，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对吧？”琳琅皱着眉想追问，想了一会不再问为什么，而是充分展示了自己对他的信任。她心里告诉自己，下次应该多和赛克说点话，免得在路上当哑巴。

　　好在赛克转过身的时候给了她理由，“作为贵宾席位，如果你表现出一点对选手的赞赏，那你需要高价买下他们的某个身体部位，用来敬佩他们的勇敢。”

　　“什么？是买获胜者的吗？”琳琅愣怔地问，她还不想踏进去，这条规定已经让她产生怯意。

　　“对，所以我们千万不要盯着场上的选手笑，或者是震惊，总之最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赛克拍拍琳琅的肩膀，“你不是心疼我的钱么，那就好好表现呀。”

　　琳琅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仿佛在适应臭味，“走吧。”

　　现在她对这个街区的印象比那位狐狸老板还差。

　　走进入口，琳琅悄悄紧抿嘴唇，上牙忍不住咬住一小部分，但是让脸的表情看过去完全正常。

　　一个庞大无比的角斗场卧在地下，就像是巨人用拳头在这里砸出一个容纳万人的深坑。一圈一圈的观众席从中央往边缘扩开，每圈都坐满振臂高呼的人；中间硕大的擂台由特质金属构成，上面不少的坑坑洼洼反射出亮点。场地上方高悬着强烈的白炽灯和面向所有方位的转播器，上面正在播放今晚要参赛的两名选手。

　　“5号贵宾席位，请跟我来。”入口的工作人员把琳琅手里的两张票收走，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看呆了好一会。

　　他们跟着人员走专属通道，穿过一层一层像猛兽一样怒吼的观众，来到擂台最下边。原来这里距离第一层观众席还有一圈极高无比的灰色岩石墙，墙内有十几个洞口，大部分洞沿上残留着某些利爪的印记，很深，每一道都是新旧交替，还染着斑斑血迹。

　　灰墙和擂台之间还有数米距离，但是地上惨烈无比，散落着毛发和新鲜的断肢，失去血肉依附的白骨零落在地上，从带领他们的工作人员脸上坦然的神情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清理并引以为傲。

　　赛场人员把他们带到旁边的一个方形悬浮仓旁，“请入座，还有其他需求么，这边要安排几位人手服侍呢？”

　　“我喜欢安静，不用了。”赛克摆手。

　　琳琅看到围着擂台一周还有四个这样的悬浮仓。她走进去，里面大约有十平方米的空间，设置简单，正面是半扇透明的落地窗，角斗场上的吼声和炙热的空气顺着这里涌进来；摆着两张扶手椅，其中一个椅子的右边扶手有三个按钮，左边扶手是一个摇杆。食物和水放在中间的桌子上，桌子下面塞着各种器具。

　　等他们走进去，背后的门就被关上。

　　“不是说，他们厌恶机器么？”琳琅在仓内走动，伸手摸墙壁，没发现异常。她还以为这里会像首饰大楼一样变换出点什么装置。

　　“那是在外面，在这里面，一切都是为了擂台上的比赛服务，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我们花了钱的贵宾难道要扒着脏兮兮的擂台看吗，一不小心被揍飞怎么办？我的脸可是很完美的。”赛克还佯装可怜地摸一把自己的脸，琳琅照例假装没听到。

　　【选手即将入场，请各位注意安全。】仓内响起机器的提示音。

　　“注意……安？！”琳琅的疑问还没说出口，悬浮仓徒然上升，剧烈的抖动让她摔倒在地上，捂着屁股脸上十分难看。原本站得稳稳的赛克，离琳琅有些距离伸不出手去拉她，看到她摔得呲牙咧嘴还努力没发出一点声音，“扑通”一下，也硬生生向后摔。

　　“哎哟，确实好疼。”赛克从地上起来，摸着后脑勺说，故作面无表情。

　　等到他们升空到擂台之上，琳琅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那把没有任何按钮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怒瞪赛克的眼神似乎悄悄骂了他一句。赛克偷笑着顺势坐上另一张椅子。

　　此时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经历过数次厮杀的擂台，它像一个深渊，满怀期待地在等待下一个被吞噬的人。

　　其他四个悬浮仓也和他们统一高度，都保持在擂台上方二十米左右，这里是一个安全距离。每个仓内都装着今晚花了大价钱的贵宾。琳琅想，他们也许花了不止八十万，因为那个狐狸老板像个十足的奸商，奸商是不会用同一种价格卖两遍商品的。

　　场内的呼声高涨，气氛灼热。

　　“我们怎么知道那四个里谁是响尾？”琳琅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翻，找出一个望远镜，她旋转调焦轮，挨个观察其他四个悬浮仓的情况，镜筒被人轻挪到一个方向。

　　赛克的声音响起，“这个左拥右抱的就是。”

　　琳琅从目镜中看到一个红眼睛的男人，因为他的眼睛太红太大一眼就能看到，脸上长着不规则的白毛，脸颊一簇，额头一簇；盒型鼻，头上一双高立的耳朵。他坐着一条红色的沙皇座椅，他坐在上面搂着两个金发女人，不停地用鼻子去嗅她们的机械耳朵。

　　“兔子。”琳琅说。

　　“哈哈，是有点像。”赛克放下手，翘起腿，等待比赛开始。

　　“我们要怎么接近他，等比赛结束吗？”琳琅放下望远镜。

　　赛克从果盘里摘一颗淡绿色的果穗丢到嘴里，顺便递给一颗给琳琅，“当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时，他自然会来接近你。”赛克从夹克上兜掏出一个盒子。

　　琳琅接过果穗说了声谢谢，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毫不犹豫地盖上放在桌上。盒子里的耳朵让她不寒而栗，保存的如此鲜活的人类耳朵，让她想象到同类被杀的痛苦。

　　“除了这个，我们还要抢他的东西。”赛克胸有成足地说。

　　“抢？”

　　【各位观众朋友们！】场内高空的喇叭发出热情洋溢的招呼，现场像海浪一样，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赛克专注地盯着擂台，场内的嚎叫震天动地，琳琅虚拢手掌盖住耳朵，声音听起来像从鼓里发出来的。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耳鸣。

　　穿礼服的主持人站在擂台边，对着麦克风疯狂鼓动现场情绪。

　　【今晚！没错！就是今晚！猜猜哪两位凶猛的勇士将迎来他们命运的审判呢？让我听听——】

　　现场的观众大喊，有的人青筋暴起，激动到想爬出观众席上摇摇不堪的护栏。

　　太吵了，琳琅没听清到底是什么名字。

　　【没错！就是我们的大明星埃米利的姐姐——修露！另一位是我们上一次的获胜者，保利！那——就让我们来观看这场期待已久的血色战场吧！让我们的疯狂燃烧这片土地！让我们的勇气填满腐败的灵魂！】

　　狂热的空气和响彻赛场的狂叫，躁动的臭味，这一切都紧紧攥住每一个步入这里的人，主持人从喉咙里发出的疯话让她一阵头皮战栗，她竟也开始本能地期待起来。

　　“他们打赌了吗？”琳琅捂着耳朵问赛克。

　　“嗯，你怎么知道？”赛克盯着下面的洞口。

　　“猜的。”琳琅说，不知道专注的赛克听到没有。在人类世界里，肮脏的交易和见不得光的东西如影随形，就像这些观众，既是这场决斗的信众也是赌徒，血腥、暴力和贪婪才是他们的筹码。

　　渐渐，席上的喊声变小，最后变成屏息以待，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锁住洞口。

　　到底会出现什么？琳琅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呼吸都不敢重一点，在几个洞口处和转播器上来回眺望。

　　转播器上的修露一头亮丽的黑色卷发，妩媚的脸庞，一只柔软的触手轻轻托住下巴，眼神清亮；保利的脸完全是一副鬣狗的模样，脸上的一只眼睛塌陷进去，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的。颈部的肌肉隆起，长有扭曲指甲的爪子正在不停挥舞，露出尖利的犬齿，牙床猩红。

　　“喀——”

　　“喀——”

　　从某个洞口传出浓重刺耳的刮壁声，琳琅控制不住地皮肤发麻。这让她幻听到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这是一种人类接受不了的声波频率，她难受得捏住耳垂。旁边的赛克往前伸了点头，即使他面无表情，琳琅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兴奋。

　　一道黑影从洞口一跃而上落到擂台，琳琅这才看清。是保利，但不是转播器上的保利。他身高三米左右，眼睛通红，背部的鬃毛像钢针一样刺破上衣，全身肌肉膨胀得不正常，两只长牙从上颚伸出，还流着唾液。他用垂到地上的双手猛烈地向自己胸口砸，发出震慑的狂吼。

　　现场的观众又发出一阵吼叫后平息。

　　“他看起来不正常，和上面的不一样。”琳琅假装低头摆弄果盘，语气平淡。她记得赛克的话，让她不要露出多余的表情，她刚才看到观众席上有几个工作人员举着一种类似相机的机器对着悬浮仓的人，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应该就是想拍下他们表情不合格的证据。

　　“他们体内被注射了特制激素，这样才够看。在这里人们管它叫‘死神权杖’，意思就是赐予对手死亡。这种激素会短时间内增强他们的体质，降低他们的痛觉，战斗起来就是不死不休，”赛克突然也转头拨弄起果盘里的果穗，往自己嘴里丢一粒，接着看向擂台，“有些愚蠢，但是应该很痛快。”

　　琳琅也嚼了一颗红色的果穗，似乎没有什么甜味。

　　安静的场上又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是某种生物拖行着沉重的尾巴在地面摩擦。琳琅对这声音有些耳熟，她脑海里跳出那个被她杀死的检查长，他肥大的腹足就是这样碾过草地，向她开枪。

　　她不动神色地调整呼吸。

　　没过一会，修露出现在洞口。她不再是屏幕上温柔的模样，她的卷发因为膨胀的脑袋而变稀疏凌乱，四分五裂；她好像被海水泡发，整个人肿大了至少四五倍，身下的触手像巨大的水蛭不停往外探头，她笑起来的脸上一直往外滴着透明的粘液。

　　她用触手没两下就爬上擂台，她耸了耸肩，但是极其不自然。

　　观众席又爆发出一阵叫声。

　　【现在我们已经见到了两位勇士，他们遵循神圣的旨意，将用死神的权杖宽容地准许对方赴死！现在即将揭开这场盛大的帷幕——】

　　现场的嚎叫更加疯狂了。

　　【开始吧！命运的号角已在啼哭——来吧！我们的勇士！】

　　主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擂台，跑到第一圈的观众席上，隆重地宣布道。

　　擂台上两个近乎怪物的人面对面站着，眼神里只有想杀死对方的暴戾，亢奋的血液在他们体内流窜。死神的镰刀仿佛在头上悬挂，这是一场注定会有死亡的战斗，因为死亡才是它的终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