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亡无法逃离》野和菜

7、银 好巧，又见

　　11

　　金狸和海恩一个比一个苦口婆心，连刚刚哭着跑出去的鱼静也擦擦眼泪加入进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让奎索理解：地下城全城位于地面以下，星空只有在地面上才能看到。

　　“小老弟啊，我们住的地方叫地下城，地下城顾名思义就是在地面以下啊。”

　　“所以你在地下怎么能看到天空呢？”

　　“虽然地下没有，但你只要在地面上就可以看星星了呀！”

　　奎索呆滞地重复：“地下？”

　　金狸、海恩和鱼静连忙捣蒜般点头：“对啊对啊对啊。”

　　“所以这个世界有星空？”

　　三人再次捣蒜般点头。

　　奎索黑沉沉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去地上就能看星空？”

　　海恩和鱼静迟疑了一下，不过他们一看金狸已经“对啊对啊”起来了，连忙也跟着点头。

　　实际上，只有考古队被允许到地面上去。不过这个还是先不要告诉奎索比较好。

　　不过，这孩子为什么对星空那么执着呢？

　　海恩不太明白。她打算回去的路上问问跟奎索聊过天的鱼静。

　　鱼静天生神经脆弱，要不是他被调剂过来，他是打死也不会选心理学的。饶是这样，居然跟初次见面的人聊个天就能泪崩，这样的鱼静她还是第一次见。

　　12

　　金狸等人来访后的第二天，第二拨来病房看望奎索的，是小星的母亲——阿卢米娜。

　　阿卢米娜曾经在中心医院工作过，近几年为了小星，调职到了新街上的卫生中心。

　　今天是地下城的建城庆典，是难得的假日。他们一家来中心城区玩，本来要待到晚上的——听说今年色诺芬大人会在灯火表演前致辞，这是往年从来没有过的。

　　不过晚饭后不久小星爸胃病犯了，到医院打吊水，小星累了大半天，靠在她爸身边睡着了。

　　阿卢米娜安顿好丈夫和女儿，想起那个邻居少年在这儿住院，顺便来看看。

　　她一路跟以前的同事打着招呼，一路来到了奎索的病房。

　　她敲敲门。奎索住的是单人病房，病房宽敞明亮，设备都是最新的，甚至有专门的护士负责看护。

　　与他们当年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三年前上任的那位首领色诺芬，确实让他们这种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选择追随这位大人，看来是没有错的……只希望一切顺利。

　　阿卢米娜在心里感叹着，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来的时候，奎索是醒着的。阿卢米娜看奎索的面色，顿觉他比前两天看到的好了很多。脸上浮现出血色暂且不提，纯黑色的双眸里，那令人绝望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至少这段时间，他不会再尝试自杀了。

　　“奎索，你看上去好多了。”阿卢米娜打了个招呼，坐在奎索床边的椅子上。

　　奎索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那个“妈妈”，他刚刚被送到医院的那天，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的眼神在阿卢米娜黑色的长发上停留了几秒。这几秒钟被阿卢米娜发觉了，她笑了笑：

　　“你应该没见过多少和你一样的人吧？”

　　如阿卢米娜所料，奎索露出疑惑的表情。

　　“自我介绍一下，”阿卢米娜轻轻握住奎索遍布狰狞疤痕的手，柔声道，“我的名字是阿卢米娜，跟你一样，都是在‘卵’里出生的，阿蒙阿诺玛的孩子。”

　　原来如此。

　　她一说出“阿蒙阿诺玛”这个词，奎索就明白了——她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怪不得她也有着黑发黑眼。

　　不过……

　　“‘卵’？”

　　奎索敏锐地从刚才的话里捕捉到了这个词。

　　“卵”。

　　昨天鱼静在调研的时候，好像有提到过。

　　“原住民对那里的称呼罢了。”阿卢米娜轻笑了两声，好像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也发现了吧？这里大多数人有着浅色的头发和虹膜，他们都是原住民或者混血。只有阿蒙阿诺玛的子民，才有着黑发黑眼——原住民称我们这样的人为‘异族’。”

　　阿卢米娜一面说着，一面拨弄着她鬓边的碎发。

　　奎索想起了阿卢米娜的女儿，棕色头发和蓝色眼睛。根据阿卢米娜的话，她大概是所谓“混血”吧。

　　“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奎索问道。

　　“小星。”

　　提起女儿，阿卢米娜的神情柔和了很多。她补充了一句：“星空的星。”

　　“我听门口的护士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等你出院了，来我们家一起吃个饭吧？小星看到你来，会很开心的。毕竟能做邻居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呢……哎呀。”

　　阿卢米娜低头看了眼手表，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她站起身，语速加快了：

　　“看来今天只能到这儿了。我老公快输完液了，我得赶紧回去。”

　　奎索点了点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这件事他昨天对金狸他们提起过，但奇怪的是，三人都对此三缄其口，不断地岔开话题。

　　“请问一下，您知道要怎么才能到地面上去呢？”

　　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

　　“上地面？”

　　走到门口的阿卢米娜回过头，匆匆回答：

　　“私自上去是不被允许的哦，只有考古队才可以去地表。”

　　听到阿卢米娜的这句话，奎索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奎索，我们明晚会为你准备出院大餐，千万要来哦！”

　　阿卢米娜离开前，又提醒了奎索一次。

　　只不过这句话并没有进入奎索耳中——他在琢磨怎么才能进入考古队，或者干脆偷渡到地面。

　　阿卢米娜回输液室的路上，路过了急诊部。急诊部奇怪的嘈杂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近一看，吃了一惊：急诊部几乎人满为患，寥寥几个护士应付着成堆的人群。

　　阿卢米娜粗粗望去，大部分患者身上都是外伤。有的人是头上流着血，有的则抱着手直叫唤。

　　加上今天还是庆典日，眼前的情况更是异常了。

　　她赶忙拉住一旁的护士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护士小姑娘正急着拿药，囫囵回了句话，就跑走了。

　　阿卢米娜整个人却像被泼了盆凉水，呆愣在原地。她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色诺芬大人被刺杀啦！”

　　13

　　第二天，《首领于庆典遭刺杀》的头版头条迅速占领了地下城所有的报刊。

　　——也包括《考古日报》。

　　奎索抖开护士给他拿过来的《考古日报》，原本想了解如何加入考古队的，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脸。

　　黑白油墨的纸张上，这张脸被印刷得格外清晰，以至于每一根发丝都能看清。

　　这张头像上赫然三个大字：

　　通缉令。

　　奎索眯了眯眼，刚刚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仔细看却想不起来了。

　　他于是粗粗扫了眼这头版头条，内容大概是说在昨晚的建城庆典上，地下城的首领色诺芬被人刺杀，而刺客就是通缉令上那个叫作“银”的人。他往首领身上扔了个伪装成烟花的炸弹就跑路了。

　　不过，这个银除了在科研所工作，居然还是考古队侦查员吗？

　　奎索翻了个页。

　　哦，一个多月前退队了来着。

　　奎索跳过这条新闻，把《考古日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看到有什么招新信息或者入队条件，就无趣地把它折了三折，丢在一边。

　　只是奎索没有想到——很快，他就要在现实中见到那张脸。

　　地下城真小啊……

　　出院回到家的奎索，刚一打开门，迎面就看到报纸上的那张脸抬起头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感叹道。

　　打开门的时候，银正蹲在橱柜旁边，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就警觉地抬起头，直接撞上了奎索的视线。

　　少年的脸上蹭得都是灰，一身衣服也是灰不溜秋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不过，与灰扑扑的脸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出奇，像猫的眼睛。

　　奎索与他对视上后，很快就认出了这张早上刚刚在报纸上看过的脸。

　　“……银？”

　　忽然被人叫了声自己的名字，银像是被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双手将身体撑在橱柜和桌椅之间，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惊疑慢慢消失不见，被一种喜悦的情绪代替了。

　　银缓缓站起身，给他打了个招呼：

　　“好巧，又见面了。”

　　他的笑容漫到了眼底，眼睛微弯，灰蓝色的眼瞳里盛满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