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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空 没人告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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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当奎索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做过的一切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外面的世界不在屏幕里。
屏幕里的世界不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屏幕里的世界……
奎塔要他去看的星空，究竟在哪个世界里？
他不懂。
他自以为是地把家人们送到屏幕里的世界——他以为那便是外面的世界。
可是当他身处外面的世界，这里却不是屏幕里的世界。
奎塔不在这里。
他的家人不在这里。
他的身体还在疼痛。
他的双手都已经溃烂，被雪白的纱布层层包裹着。
纱布包裹着，这双亲手杀死、亲手埋葬自己家人的手。
杀人犯。恶魔。凶手。
啊啊。
阿蒙阿诺玛，永恒的神啊，求您告诉我，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
——抑或都是？
……
他的灵魂浑浑噩噩度日，他的肉.体却自顾自地修复着自身，仿佛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治愈。出院。新的住所。
直到带路人在他背后将门关上，奎索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身处这空空如也的房屋。
他关上灯，又打开，又关上。
对，还是关上吧。
他更习惯黑暗。
他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眼睛无神地注视着黑暗深处的黑暗。
闭上眼睛，还是黑暗。
就这样沉沦吧。
……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门铃声吵醒的，还是单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
他不关心过了多久。因为只要他还有意识，大脑还在运转，他就无法摆脱那个问题。
门铃又响了一次。
哪边才是真实？
抑或都是？
他恨自己太笨，如果是奎塔，他一定知道答案吧？
肚子很痛。门铃还在发出嘈杂的声音。
奎索终于站起来，拖着他还有点跛的左脚，走到门边上，打开了一条缝。
眼面前看不到人，他下意识往下看，第一眼看到一只黄色的锅盖。
锅盖不会自己来到人门前。
奎索偏了偏头，看到托着这只黄色砂锅的是个小孩，冲他笑着，眼睛睁得圆溜溜。
棕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这里的人都有着这样的长相。
她说什么？蘑菇汤？那是什么？
她把那只黄色的砂锅举高了点，汤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漏出来，喷到他脸上，他闻到了一种独特的香气。
给我的吗？
“哥哥？”
她见自己没有反应，叫了一声。
啊。
奎索愣住了。
多久没听到这种称呼了呢？
在脑子里闪现出无数张面孔前，奎索的肚子已经开始绞痛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罪恶。
他低声道谢，然后迅速接过那只砂锅，关上门，躲进了黑暗里。
他身体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地、慢慢地从门上滑下来。
那只锅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汤撒了满地。
他跌坐在地上，手捂住腹部，干呕着。津液悬着丝，从他嘴唇滴落。
已经干呕到没有力气的时候，他垂着头，手无力地松开，搭在身体两边。
手指碰到了还是温热的汤。
奎索偏了偏头，将下巴搁在肩窝里，无神地看着已经翻倒的砂锅。门缝透出的光线在锅底映上一线金黄。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汤汁，把手指伸进嘴里。
好奇怪。又咸，又甜的味道。
到底是哪一边？
9
第二天他去还锅。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女孩，不过这次她的妈妈也在。
妈妈。这曾经是他最难以理解的一个词。
“奎塔，你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吗？”
七岁的他歪到旁边的奎塔身上，奎塔正在给他读书。
“‘妈妈’？”奎塔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我查过！是用身体孕育孩子的人，小孩都是妈妈生下来的哦。”
“那我们的妈妈在哪里呀？”
奎索话语刚落，只见奎塔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在三楼保温室里出生的吗？”
“那为什么书上写的妈妈，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头发呢？”
……
“你好呀，我是她妈妈。”
奎索回过神。
女人自称是小女孩的妈妈，她有着黑色的眼睛，和挽起来的黑色长发。女孩的妈妈个子不高，有些微微发福，一张圆脸，皮肤是透着红润的雪白。
妈妈。
奎索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该说什么来着？啊，对了。
“很好吃。”
这种不知道是咸，还是甜的味道。
后来女孩的妈妈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觉得外面的光线很刺眼睛，只想赶快离开，躲回他那黑暗、空空如也的房间。
当他回到房间时，一阵眩晕感袭上来，他浑身无力，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是被饿晕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饥饿感没有那么强烈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让流水沾湿了嘴唇，才觉得好受了些。
他走到窗边，把那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点，窗帘外是黑暗，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现在是夜晚。
他把窗户打开，身体探了出去，抬起头，看着上方。
上方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没有星空。
“真正的星空么……到了外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啦！”
奎塔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是没有。没有星空。
这里真的是外面的世界吗？
还是说，屏幕里的世界才是真实呢？
奎塔，你在那个世界看到星空了吗？
我好想，好想到现在就到你的身边，到家人们身边。
但是奎索知道自己一直在拖延的原因。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呢？如果这里真的是外面的世界呢？如果两边都是真实的呢？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他怎么能违背与奎塔的约定呢？
但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怎么能原谅亲手杀死家人的自己呢？
如果屏幕里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他怎么能不去和家人们团聚呢？
但如果屏幕里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他又该怎么面对奎塔、面对他的家人们呢？
奎塔，我该怎么办呢……
他不甘心地向上方看着。
没有。
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奎索嗤笑一声，身体缩回去，重重地把窗户关上。
他拉上窗帘，茫然地坐着。
那就当它不是真实吧。
奎塔，外面没有星空，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他只想快点，和奎塔，和家人们团聚……
他从壁橱中找出前主人没有带走的玻璃杯，把它摔碎了，玻璃碴滚了一地。
锋利得像刀片的，被他拣出来。
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感受着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出。
他享受着意识迷乱的过程。
我只想快点，和奎塔，和家人们团聚……
10
失血过多而休克的奎索，正好被来找他的街区扶助中心的金狸大叔发现，奎索被及时送到医院。至于醒过来，出院回家，这是后话。
奎索在病床上，前后有两拨人来看他。
第一拨是金狸为首的扶助中心的工作人员，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金狸从门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轻声叫：
“奎索——奎索——”
他见没有回应，踮起脚走近病房。一扭头，眼神直接和奎索对上了，金狸吓了一大跳，颇有些滑稽地往后跳了一步，撞在了他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哎呀——大叔你干啥啊？”
名叫鱼静的男青年抱怨了一声，然后也进来了，只见奎索坐在病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的方向。
鱼静也被那深渊般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他赶紧退后一步，躲到女朋友身后。
女青年名叫海恩，她鄙视地把鱼静的手拍下来，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走到奎索病床前弯下腰：
“奎索你好哇，我们是第三街区扶助中心的，我叫海恩。这个大叔是金狸，他是中心里专门负责帮你解决问题的。那边那个抖得像筛子的哥哥是鱼静，他今天来给你做个小调研，不用紧张哈。”
海恩和鱼静在地下城中心学府攻读心理学，两人正在扶助中心实习。他们今天是被派来，对这个听说试图自杀的少年进行心理调研的。
少年有着“卵”里出来的人特有的黑发黑眼，皮肤惨白，脸颊两侧凹陷下去，是一种病态的消瘦。但不可否认，少年有着精致的骨相，没有修剪过的头发搭在肩膀上，乍看上去，像女孩子一样。
鱼静让金狸和海恩到门外等着，然后鼓起勇气，直视奎索的眼睛。
一刻钟后，鱼静哭着推开门跑出去。
“老鱼，你怎么了？”海恩担心地拍着鱼静的背。
金狸走了进去，看上去毫不在意地问奎索：
“老弟，你跟他说啥了？”
“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奎索幽幽地看着门口，“我想什么就说什么。”
金狸瞥了眼奎索，随口问：
“那你干嘛想不开要自杀呢？”
金狸是个大嗓门，他的这句问话被门外的海恩听得清清楚楚。
问刚刚自杀的人为什么要自杀？！金狸的心怎么这么大的！
她赶忙冲进来，正要喝止金狸，只听得奎索答道：
“因为我昨天晚上没有看到星空。”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金狸和海恩面面相觑。
“啊？”
不是，就因为这个？
没人告诉他他在地下城吗？！
地下城就特么看不到天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