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亡无法逃离》野和菜

8、饭 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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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站在橱柜边，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显得很放松，看上去丝毫不像个正在全城抓捕的通缉犯。虽然满身尘土，他的声音连同笑容却很干净得让奎索想起曾经的家园。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奎索关上门，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银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走过来。

　　“你家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啊。”

　　银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奎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自从到这里以后，他所有的饮食都是在医院里解决的。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自己寻找食物了。

　　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上下打量着奎索：

　　“不会吧？那你吃什么？”

　　奎索思忖了一下，迟疑着开口：

　　“阿卢米娜邀请我今晚去她家吃饭……”

　　“阿卢米娜？”

　　“她住在隔壁。”

　　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门的方向。

　　“那你去吧，顺便帮我带点吃的回来可以吗？”

　　银对着奎索微笑了一下。那样子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奎索想起报纸上的标题，那张巨大的通缉令。

　　杀了人之后，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他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胸口感到一阵闷堵。

　　“对了，这几天我会待在你这里。不要向别人提起我哦。我是通缉犯，你知道的吧？”

　　银语气随意地说着，好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起来。

　　人工灯火编织出的光亮被一并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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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索关上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突然闯入的少年。

　　银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细碎的浅金色头发遮住了脸颊。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奇怪的人。

　　而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奎索反手把门关上，盯着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挪动脚步，走向小星家。他的左脚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曳声。

　　小星家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明亮的光，飘出一缕食物的香气。他似乎还听到了小星清脆的笑声。

　　在曾经的“家园”里，这种幸福唾手可得。

　　他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犹豫了一下。

　　这双埋葬过家人的手。

　　这双杀害过家人的手。

　　真的能——

　　“奎索哥哥！”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牵住了他的手指。手心热乎乎的，带着一种属于小孩子的、微微发汗的潮气。

　　小星从门缝间探出身子，声音盛满了不掺杂质的喜悦。

　　门缓缓转开，室内暖黄的灯光渐渐展开，将奎索的身体包裹了进去。

　　“快进来快进来！汤刚好出锅！”

　　阿卢米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金黄色的砂锅。她笑起来的脸颊像两个圆溜溜的苹果。

　　奎索跨过门槛。玄关整齐地码着几双鞋，其中一双男式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餐桌旁坐着一个男人，他和小星一样，是棕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是小星的爸爸，宿。他昨天被胃病折磨了一整晚。

　　“奎索来了啊，快坐，别客气。”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憔悴的笑容，招呼奎索坐下。

　　奎索坐到空位上，面前已经摆好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闻到浓郁的菌菇香气。

　　“多吃点，刚出院需要补身体。”

　　阿卢米娜一边说着，把一盘切好的面包放在桌中央。

　　奎索低头喝了一口。汤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舌尖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奇怪的是，奎索还是搞不清究竟这味道是咸是甜。

　　小星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

　　“奎索哥哥，我明天要去妈妈那里玩啦！老师突然不让我们去学校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好奇怪哦……”

　　奎索知道小星说的事，大概和今天的刺杀新闻有关。

　　“是因为色诺芬的事吧。”他随口说道。

　　阿卢米娜和宿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宿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动作显得僵硬。

　　“别担心啊，奎索，”阿卢米娜放下碗，一向温和的声音中有些动摇，“虽然最近外面会有些乱，但是在第三新街，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奎索的手背。手心很凉，和刚才小星的手截然不同。

　　饭后，阿卢米娜推着奎索去陪小星玩。小星抱着毛绒熊，叽叽喳喳地给奎索讲幼儿园的事，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熊身上睡着了。

　　阿卢米娜轻手轻脚地把小星抱进卧室。

　　“那个……我能多带两块面包回去吗？”

　　奎索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思索了很久后，终于小声开口。

　　奎索觉得他应该找个理由才对，可惜他并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他最终没有解释。

　　“当然可以。”

　　阿卢米娜没有问他为什么，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她装了四块厚实的面包，还塞进一盒没拆封的黄油。

　　“明天我们白天都不在家，晚饭前才能回来。你明天要去扶助中心吧？要记得好好吃饭……以后想念我的手艺的话，随时来串门啊。”

　　奎索点点头，接过纸袋，道了谢。

　　向夫妻二人告别后，他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奎索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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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索敲了两下门，等了一阵子，门打开了。

　　门后的银看上去睡眼惺忪，看来他刚刚确实睡了一觉。

　　“吃的。”

　　奎索把纸袋塞到银胸前，银下意识地接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他伸手拉开纸袋，看见里面的面包，嘴角弯了一下。

　　“哇塞，多谢了！”

　　他捧着纸袋，冲到餐桌前坐下，急不可耐地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

　　奎索关上门，走到银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东西。

　　银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面包屑掉在桌上，他也顾不上。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银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着半块面包。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报纸上吧。”银吞下嘴里的面包，缓了口气，“你不是一进门就认出我来了吗？”

　　“那你说‘又见面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哎呀你这些话等会再说，我在吃东西呢。”

　　奎索便不说话了，银咀嚼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奎索盯着银咀嚼的样子。在吃完第一个面包后，他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急了，有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文雅。

　　奎索等着银吃完第二块面包。

　　在银拿起第三块面包的时候，奎索赶紧伸出手，把那块面包抢走了。

　　银呆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又看看面前的奎索，撇了撇嘴：

　　“你抢东西的手速还挺快。”

　　“不快就没东西吃。”

　　“听起来你以前过得挺苦。”银拍了拍手中的面包屑，他的眼睛黏在奎索手中的面包上。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再吃行吗？”

　　奎索忽略了银的话。

　　“OKOK，你想问什么？”

　　银摊开手，面露无奈的神色。

　　“‘又见面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前见过吗？”

　　“字面意思咯，不过既然你不记得我了，那就当我们是初次见面吧。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银，以后多多指教咯。”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奎索没有理会银假模假样的自我介绍。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

　　“你就想问这个？我继续吃了哦。”

　　银伸手要夺那块面包。

　　奎索赶忙一抬手，银扑了个空，泄气地瘫在桌上。

　　“还有个问题，报纸上说你以前在考古队。”

　　“所以呢？”银伸手拿了纸袋里剩下的一块面包，狠狠咬下一大口。

　　“你见过星空吗？”

　　银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带着几分意外地打量着奎索。

　　“星空？”

　　“嗯。”

　　银咽下嘴里的面包，歪了歪头。

　　“见过。”

　　奎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什么样的？”

　　银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很多光点，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有的亮，有的暗，连成一片一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好像它们也在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比地下城所有的灯加起来都亮。”

　　“能把大地都照亮吗？”

　　“差不多吧，”银撕下一小块面包。

　　奎索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奎塔曾经给他描述过的画面——盛大的银河流转，能将大地照得敞亮。

　　真的存在。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样的东西。

　　“你还会去地面吗？”

　　银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咦？虽然你看上去不是很聪明，但你好像知道我打算逃去地面啊……糟糕，说漏嘴了。”

　　银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堵住自己的话，紧张地前倾身子，冲他使劲摇头。

　　“奎索，你就当刚才那句话没听见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