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亡无法逃离》野和菜

4、卵中往事（3） 也是一切的

　　0-7

　　那天之后，奎塔开始疯狂地翻看那个房间里所有的屏幕，每天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得了一种看到屏幕就想呕吐的病，能做的只有给他带水和食物，以及偶尔和他提一提外面的情况。奎塔整天埋头看那些东西，已经几近疯狂了。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至少这里是安全的，能让他一直待在这里也好——处刑队已经在对我套话，打探奎塔的所在了。

　　有一天，我进去送食物，正要离开时，奎塔拉住我：

　　“奎索，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

　　“啊？什么？”

　　奎塔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那块能显示画面的屏幕前面。眼睛一触到那屏幕的荧光，我便感到一阵呕吐感，赶紧挪开视线。

　　余光里，奎塔在那块屏幕上操作着。

　　“奎索……”奎塔转过头，看我逃避地扭开头，快步走过来。

　　“奎索，你看！”奎塔拉扯着我的衣领，硬是将我拉到了那块屏幕前面，“你看啊！那是索伦！他还在这里面活着！”

　　索伦。

　　这个发音就像火星溅到了我身上，我一激灵，也不顾那块令我恶心的屏幕了，转过头，眼睛拼命在那上面搜寻着。

　　索伦，没错，确实是索伦。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饿得发灰的皮肤恢复红润了，还是很神气的样子，正在和一只小狗嘻嘻哈哈地玩着。

　　“索伦！”我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屏幕上，眼泪和鼻涕同时涌出来了，“索伦！你还活着！”

　　“他听不见的。”奎塔在背后低声说，“我试了很多次，里面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的。”

　　“那那次的那个男人算什么！”我哭吼出来了，“他不是还在看着我们，还在跟我们说话吗！”

　　奎塔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

　　目光与奎塔相接，看到他的眼神，我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深呼一口气，抬手将涕泪抹去，看向奎塔：

　　“13岁的索伦，还没满16岁、死在管道里的索伦，他的意识也被上传到了这里面。你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奎塔点点头，然后走上前，继续调整着屏幕：

　　“也就是说，意识上传，不一定必须年满十六岁，也不一定必须在这里被溶解掉才行。”他顿了顿，往旁边移了一步，以便我也能看到屏幕，“你看。”

　　此时屏幕上显示的是瑟伦的脸，他是前段日子反对奎拉的孩子之一，前几天在清算中被“处刑”了。

　　“那么，只要死了，意识就会被上传？”我反应过来。

　　“只能这样解释了。这几天，我在这里面寻找着认识的人，除了三岁以下的孩子，这段时间死掉的人，我基本上都在里面找到了。”

　　“这是……”我大脑里的回路突然接通。

　　“无论是在那恩宠充盈的童年之所，还是在旧的生命朽坏之处，新生起始之地……但愿我的灵魂有朝一日在智慧树下，在你的身边醒来。”

　　“没错，是阿蒙阿诺玛的庇护。《祈祷文》里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奎塔苦笑了一下。

　　“所以，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死了，最终也还可以在那里相见。算是停摆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是吧，奎索？”

　　奎塔的这句话很奇怪，我皱了皱眉，想反驳他，却最终没有出声。

　　“走吧，我想出去透透气。”奎塔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外走。

　　我被他拉到了门口，走到楼梯的一半时，我停下来。

　　不对。

　　那句话不对劲。

　　奎塔拉不动我，疑惑地低头：

　　“奎索？”

　　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死了，最终也还可以在那里相见。

　　我意识到了，奎塔这句话背后的绝意。

　　“奎塔，你不能去！”

　　奎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奎塔的眼睛睁大了，他撅起眉头，看着我，然后无奈地笑了。

　　“对不起啊，奎索。”

　　话音未落，我感到胸口被猛然一推。

　　奎塔把我从楼梯推了下去。头结实地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一时间天旋地转，我昏迷过去。

　　0-8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来。脑后一片湿凉，背也痛得要命，但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我立刻跑了出去，直奔一层。

　　楼梯一圈一圈往下旋。我的腿在发抖，总是踩空，几乎是一路摔下去的。

　　前往一层的路，是我走过最煎熬的地狱之路。

　　从二层到一层的楼梯上，我已经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但我宁愿自己是聋子。

　　“……处刑！处刑！处刑！……”

　　尖叫。

　　哄笑。

　　“他站起来了！”

　　“快踢他一脚！”

　　奎塔！

　　我跌在一层的地板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一群人围在一起，背对着我，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但不行，我必须用眼睛去看。我又痛苦地睁开眼睛。

　　“处刑！处刑！处刑！”

　　“奎塔！”

　　我尖叫着撞向人墙，扑到中间去，我的脸直接蹭到地上，嘴好像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抬起头。

　　奎塔半阖上的眼睛正对我的眼前。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嘴里的牙已经残缺不全，被血染成了红色。

　　我的手正按在被他的血液泡得软烂的泥土上。

　　奎塔的腹部正在汩汩冒血。那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制造伤口的人毫不留情——奎塔的肠子翻了出来，拖在地上。

　　我不敢触碰那道狰狞的裂口。血从奎塔的身体里涌出来，好像怎么流也流不尽。

　　我终于还是抱住了奎塔，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把额头抵上奎塔的额头。

　　“……奎塔。”

　　奎塔的眼皮动了动。

　　“……又哭啦。”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你不要死……”

　　我抽噎着，提着蛮不讲理的要求。

　　奎塔的眼角似乎弯了一下。

　　“奎索，要去看星空哦。”

　　“真正的星空……”

　　奎塔的眼皮在我面前缓缓阖上。

　　0-9

　　奎塔是为了保护我，才孤身一人，去找处刑队的。

　　我趴在奎塔的身体上，无力地哭号着、嘶吼着。处刑队的人把我拖走了，按住我。我眼睁睁看着奎塔的身体被拖走了，我知道他会被做成储备粮。

　　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也流不出来的时候，处刑队早就离开了，我躺在一层荒土上。身边是一堆骨头，其中有奎塔的头颅。

　　是奎拉丢在我身边的。

　　我麻木地站起来，机械般地，开始挖土。

　　是的，一个浅浅的坑，就能让奎塔安眠了。

　　我最后拥抱了奎塔，把他零碎的骨头和腐坏的头颅放了进去。

　　盖上土。

　　奎塔变成了小小的土丘。

　　奎塔他，到了那个世界了吧？

　　奎塔，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已经看到星星了呢？

　　到顶层那个地方，去那个屏幕前看一眼，就能够确认了。

　　但我最终还是没去。

　　是不敢去吗？害怕在那里，找不到奎塔的踪迹吗？

　　我不知道。

　　我默默地收殓着死去的孩子们的尸骨。一层的土堆越来越多，我每天与他们为伴。

　　奎拉他们觉得我疯了，偶尔还会给我送些吃的，但不再要求我和他们一起活动了。

　　土堆还在增加。

　　暴行还在继续。

　　我的家人在残杀我的家人。

　　我无力阻止。

　　请快点结束……

　　0-10

　　在某一天，我的目光落在了墙壁的缺口上。

　　那是曾经吞噬掉索伦的洞口，自那以后，就被奎拉他们堵死了。

　　我走近那里。

　　洞口下方的土呈现出骇人的焦黑色，在不久前，这里还是厚密的青草地。自从管道的液体渗入土地后，一层的青草就逐渐消失了，只剩下荒土。

　　我一直在挖土的手，也被这块土地腐蚀得血肉模糊，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骨头。

　　我望向中心的水池，那是我们主要的水源。因为不再循环，现在里面已经充斥着大量杂质，变得浑浊不堪了。

　　土地已经被污染了，水之所以还能喝，是因为水池边壁的砖石还没有被腐蚀掉。

　　从那以后，我每天去取水的时候，都偷偷把水池边壁的一块砖石，往外掰一点点。

　　砖石被掰掉后，我就不再去领水了。

　　三天后，出现了第一个胃痛不止的人，他肚子疼了整整一天，然后在大家睡觉时死掉了。

　　在那以后，大家接二连三地死去。

　　我忙碌起来，收殓着大家的尸骨。

　　奎拉他们很快意识到水出了问题，大家不再喝水池的水了。

　　但是别的楼层的水池，都太小太小。为了争夺水源，互相残害又开始了。

　　尸体逐日增加。

　　我收集着家人们的尸体，让他们变成了小小的土堆。每天每天，我都陪在他们身边。

　　“奎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在埋葬一个刚刚渴死的孩子的时候，奎拉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垂下头，看那个新落成的坟。

　　我没有回答，默默往上面培着土。

　　“奎索，你的手已经烂掉了。”

　　我沉默着。

　　“奎索……”

　　奎拉喊着我的名字，她蹲下来，从背后抱住我。

　　“求求你，不要恨我……处刑队，我已经控制不住他们了，奎塔他……”

　　“他是自己要求我们杀了他的。”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知道。

　　我猛地站起来，靠在我身上的奎拉往前踉跄了一下，她用手撑住身体，狼狈地抬起头，看着我。

　　其实，我越来越搞不清楚，奎塔究竟是为我死掉，还是为他自己死掉的了。

　　不过这不重要。

　　我只想快点到那个世界，与奎塔，与大家团聚。

　　我转过身，垂眼看着奎拉。

　　“我把水池的砖掰掉了。”

　　奎拉的眼睛，看起来依旧很陌生。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去检查的时候看到了。”

　　我皱眉：“你……”

　　“谢谢你提醒我，奎索。我帮你把剩余的部分做完了——一块砖还是太少了，对吧？”

　　“人还是少点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我几乎看不到她的嘴唇在动，仿佛这句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然后她轻笑了一声，脸上稀薄的肌肉被牵动了，像在抽搐。

　　“奎索他认罪了。”她站起来，俯视着我，高声宣布着。

　　我背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不要恨我，奎索。”

　　我想起来了，她的眼睛，就像在画册里看见的，蛇的眼睛。

　　蛇在我背后追赶。

　　在最后的时候，我想做的，却是去顶层，去那个图书馆。

　　离奎塔的灵魂，近一点。

　　我转身向楼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