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亡无法逃离》野和菜

3、卵中往事（2） 旧的生命朽

　　0-5

　　索伦被那种古怪的液体“吃掉”了。

　　这个事实，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没有人再提起“出去”这件事了。

　　从此以后，奎塔变得意志消沉。他整日躲在顶层的图书馆里，很少下来。如果不是还有我去看他，他有好几次险些活活饿死渴死在那里。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食物和水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减少，奎拉决定将每日的配给减半。

　　与此同时，流言在孩子们之间传开了。

　　有人说，看见过奎拉偷偷给她的朋友们加量。

　　有人说，食物和水减少得那么快，是因为奎拉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往自己的仓库里私藏。

　　有人说……

　　暗地里，想要推翻奎拉的孩子们组织起来。奎拉也不是迟钝的人，她早就开始拉拢人心，充实自己的党羽。

　　那段时间，我每次去领取配给的时候，都感到空气里流动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奎拉也拉拢过我。

　　“奎索，他们总是听你的。求求你，帮帮我吧，我害怕他们忽然发疯。”

　　她的语气楚楚可怜，眼眶甚至有点发红。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透着一种阴冷的光。

　　我看着奎拉，忽然感到她变得陌生，甚至可怕。

　　“好。”我说。

　　我害怕她。

　　某天，本来一如既往的物资发放过程中，一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有意安排的吵嘴，成为挑起双方混战的导火索。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摸黑走到楼梯间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下去。

　　摔断腿的我得到了特许，不用参加这场战争。

　　混战持续了三天，双方死伤参半，以奎拉派的胜利告终。

　　“战役”之后，剩下了623人。

　　奎拉获得了难以撼动的地位。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反对势力，她建立了“处刑”制度，挑选自己的亲信组建“处刑队”。

　　然后，就是“清算”。

　　她发动自己的眼线，把反对派的残余一个个揪出来，由处刑队把他们无情铲除。

　　“战役”中死掉的有48人，但在“清算”中，被“处刑”的有86人。

　　在停摆前，充满欢声笑语的一层草地，彻底沦为了刑场，和墓地。

　　“清算”开始后，我就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我借口养伤，带着积攒的物资回到顶层，去找奎塔。

　　找到他的时候，他蜷在书堆里，手里还攥着那本小册子。他只是执拗地、翻来覆去地看那一页——画着通风管道图纸的那一页。

　　“奎拉正在清算反对她的势力，”我扶起他，喘着气说，“处刑队已经变成了维护她地位的暴力工具。反对派被剿灭后，他们很快就要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处刑队里的赛特和希尔，因为索伦的事一直怀恨在心。我怕以后他们会盯上你。”

　　奎塔无力地掀起眼皮，眼睛依旧灰暗无光。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谁也不知道会有那种古怪的液体！”我晃着他的肩膀，喊着，“不是你的错！是那本册子……对，是那本册子，它根本没说！是它在诱导我们！”

　　我看着奎塔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闪烁着星辰一般的光，如今却没有丝毫神采。

　　他还是低下了头。

　　我一心想要保护奎塔。一边在奎拉身边打探消息，一边在人迹罕至的上层寻找藏身之处。

　　一天，我看着顶层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书架。书架很高，如果能爬到上面，或许能藏在那里。

　　为了垫脚，我抽出了所有架子上的书。

　　偶然地，我发现了其中一个架子的背板上有一处凹痕。我伸出手指，试着触碰那处凹痕，手指却陷了下去。

　　那是一枚按键。

　　就在我按下去的瞬间，一声沉闷的轰响从书架内部传来。书架缓缓裂开一条缝。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狭窄的台阶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中。

　　0-6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奎塔。

　　也许是由于生性对未知的好奇，他灰暗的眼睛久违地亮起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我来到了书架前，我们从台阶走了下去。

　　楼梯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门缝里漏出亮得刺眼的白光。

　　我和奎塔相视一眼，一起推开了门。

　　光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睛。我闭上眼，抬手挡住，但光还是穿透眼睑，刺得眼眶发酸发胀。

　　等到适应了这种光线，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们愣住了。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墙壁是纯白色的，光滑得没有一点接缝。房间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透明圆柱，从地面直通屋顶，里面流动着诡异的淡蓝色的液体。

　　圆柱周围环绕着几十块屏幕。或黑或亮，亮着的那些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也从来没有人说过，有这种地方。

　　“这是……”奎塔的声音颤抖着。

　　他着魔了一般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我伸手想拉住他，但他的手还是从我掌心滑脱了。

　　他停在一块屏幕前。伸出手，像怕碰碎它似的，轻轻触了一下。

　　就在奎塔的手指触碰到屏幕的一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快速滚动的文字。

　　我凑过去看。

　　「生物识别成功，欢迎登入，0709Q024。您好，奎塔。」

　　「人类托管系统-E807运行日志」

　　「目前处于：第9周期」

　　「中央控制系统状态：离线」

　　「生命维持系统状态：紧急备用模式」

　　「意识上传系统状态：正常运行」

　　「……」

　　“意识上传系统？”我念出这个词。

　　奎塔没有出声，他继续往下翻。

　　「恭喜您年满十六岁，已为您开放智慧树的登录权限。」

　　「以下是关于“智慧树”的说明：」

　　「年满十六岁的居民，其意识将被完整上传至“智慧树”」

　　「上传完成后，居民将在“智慧树”中继续存在，并可与已上传的其他居民进行交互，实现完全的自由发展」

　　「上传过程中完全无痛，躯体将自动分解，转化为卵的营养物质，保证人类托管系统的可持续运作」

　　我杵在那里，盯着那些字。

　　太奇怪了，明明没有一个生僻字，我却一句也看不懂。

　　“我不懂，这不可能……”

　　我喃喃着。

　　就在这时，就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似的，另一块屏幕亮起来，把我们的视线吸引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的画面，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无比宽广的天空，无比绵长的大地，地面上鳞次栉比地矗立着表面反光的巨大棱柱。

　　下意识地，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手指放在那块屏幕上。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镜头被骤然放大，在巨大棱柱的脚下，居然是无数的人，密密麻麻，如同群聚的蚂蚁。

　　镜头持续放大着，直到我们能够看见地上行人的脸：

　　长着络腮胡的脸、嘴唇格外红的脸、布满皱纹的脸……虽然长相各异，但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肌肉的男子看向了镜头。屏幕上，他那被放大无数倍的眼睛正在看向我们。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Hallo！小朋友，快过来吧，这个世界简直是天堂！”

　　说完，他哈哈大笑了几声，扭头走出了画面。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

　　奎塔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所以，所以所谓‘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

　　外面的世界，在这块屏幕里。

　　我想起那些离开的孩子。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惯例是要办一个欢送会的，大家哭着笑着，一个个拥抱他们，祝福着那些能够去“外面”的同伴。

　　奥菲、罗拉、帕姆、尼科尔……

　　他们在这块屏幕里。

　　外面的世界？

　　他们的意识被上传，而他们的身体，就在这里溶解，成为了养分……

　　奎塔蹲下去，双手抱着头。我听见他嘴里咕哝着“阿蒙阿诺玛”的名字，翻来覆去念着《祈祷文》：

　　“……在旧的生命朽坏之处，新生起始之地……”

　　外面的世界，在这块屏幕里。

　　我感到恶心，“哇”一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