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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卵中往事(1) 最初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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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那恩宠充盈的童年之所,
还是在旧的生命朽坏之处,新生起始之地,
光荣与赞美都归于你,阿蒙阿诺玛!
当智慧树的繁枝茂叶像一座新的神殿
笼罩在你的头上,但愿我的灵魂有朝一日
在智慧树下,在你的身边醒来!
——《祈祷文》
0-1
那天的三点十七分,一切光明被黑暗吞噬。
我正在顶层的图书馆帮奎塔搬书。他总是把书堆得乱七八糟,如果没有人整理,他会因为找不着书急得直揪头发。
光灭掉的那一秒,我的手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
三秒后,应急灯亮起来,昏红昏红的。每一个熟稔的角落,都被染上这种诡异、陌生的色彩。
我们安静地等着,任凭时间流过很久很久。
无处不在的光没有恢复,无处不在的保育员也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一切寂静得可怖。
这长久的静默,是奎塔最先打破的。
“我们下去看看。”他说。
我们从顶楼下来,扶梯不再运行了,只能走路下楼。
第六层,黑暗,昏红,与死寂。
第五层,依旧是黑暗,昏红,与死寂。
第四层……
每一层,都是同样的黑暗,昏红,与死寂。
走廊里站着人。三三两两,一动不动,像原本就生长在那儿的影子。就像之前的我和奎塔一样,等着一切恢复如常,
我和奎塔在这种诡异的死寂中奔跑着。
沿着螺旋的阶梯,一路向下,只能听到自己的,还有对方的呼吸与心跳。
直到一层。
我和奎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面面相觑。
本来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变成了成群的雕塑。他们一个个杵在原地,迷茫地不知望向何处。
我们站在边缘看着他们。
黑暗,昏红,死寂。
吞没了800颗年轻的心脏。
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哭叫。
像多米诺骨牌倒下,那一声哭叫之后,所有东西都应声崩塌。
哭喊、尖叫、脚步声,混在一起,愈响愈烈,震得我耳膜发疼。
“跑!”
没等我反应过来,奎塔已经拉上我,往上冲去。
一时间,楼梯间里挤满了人,要不是我和奎塔赶在前面拼命地跑,差点被惊慌的孩子们挤倒在地。
我们回到了顶层的图书馆,不敢合眼,在那里躲了很久很久,试图寻找一切停摆的原因。
“阿蒙阿诺玛,抛弃了我们?”
奎塔的声音在颤抖。
阿蒙阿诺玛是永恒的神灵。
但是我们没有别的答案。
0-2
长久的骚动渐趋静默后,我和奎塔才再次下楼。
各层已成一片惨状。到处都是散乱在地的玩具、食物、桌椅……还有偶尔看到的断肢残骸。
所有的保育员都如同死去了一样。
我们对着耶伦被踩烂的脑袋痛哭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奎索,奎塔?”
我们回过头。
是奎拉,个子高高的女孩,是个很热心的人。后来我们知道,在这两天里,她集结了其他大孩子,在各层维持秩序。是她把情况控制了起来,让一切没有变得更糟。
“关于停摆,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奎拉问我们。
奎塔说出了我们的猜想,奎拉沉吟了一会儿。
“是吗……抛弃……”她眼神一片空白,喃喃着。
然后她眨了眨眼,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起应对。”
奎拉重新抬起头时,神情已十分坚定,声音平稳有力。
“一开始的慌乱,引发了大规模的踩踏事故,已经有很多孩子因此受伤了,甚至失去生命;3楼保温室不再工作,所有婴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能再死人了。奎索,奎塔,我们年纪最大,必须一起保护所有家人。”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和奎拉等人一起,一点一点地重建秩序。
食物被集中,水源被保护起来。无论是食物、水还是其他生活用品,都实行定量配给。
四岁以下的孩子,每人由一个大孩子负责照顾。其他人干搜寻工具、搭建仓库、读秒计时等杂活。
博学的奎塔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二层保育员的内部储存空间里有食物原材料,就是他发现的。
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我在图书馆发现了家园的结构图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出去。
到外面去。
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到外面,去看真正的星空。
0-3
就像图书馆里的书一样,小册子古老泛黄,书页卷着边。
里面的图案、文字并非印刷体,而是全部手写上去的。墨水褪成褐色,笔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有些地方被反复描摹过,纸面磨得起了毛。
“我猜,这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奎塔压低声音说。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侧。
在这里,每一个孩子年满十六岁后,就要到“外面”去。
如果停摆没有发生的话,同一天生日的我和奎塔本应该在一个月后离开,前往外面的世界。
离开的时候,保育员从来不让其他孩子送行。据说,年满十六岁的孩子上到顶层,走到图书馆中央的圆形大书架那里,然后突然就消失不见,那就是被传送到外面的世界了。
当然,只是没有根据的谣言罢了。
家园有着神奇的自净功能,每个离开的孩子,曾经留下的痕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奎塔的“以前人留下的小册子”一说,我是有些质疑的。
“说不定是哪个孩子的乱涂乱画。”我说。
“不会的。”奎塔摇摇头。他把小册子从我手里拿回去,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
那是一处复杂得让人头晕的结构。线条像蛛网一样交错,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应急电源的接通装置,”奎塔说,“属于一种独立的供能系统。就算中央控制器不再工作,它也能独立运转,进行最低限度的照明和气体交换。”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移动,动作轻柔和缓。
“能画出这种精密的结构,不可能是乱涂乱画。”
我盯着那些线条,脑子有点发懵。
“那你说的从这里出去?”
奎塔微笑着,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翻着小册子的书页,翻得很小心,怕撕破似的。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墙壁夹层里的管道线路图,”他的手指点在一处弯弯曲曲的线条上,“只有通风管道是与外界相连的。只要疏通中间的滤网,我们可以出去!”
他的眼睛亮起来。
接下来,奎塔开始侃侃而谈实施的可行性。他讲滤网的层数、管道的倾斜角度、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我呆愣愣地听他说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可以出去了吗?可以去到……外面的世界?
0-4
我们把计划告诉了奎拉。奎拉沉思了一会儿,同意了。
“毕竟食物和水是有限的。”她说。
于是,我们的出逃计划开始了。
我们找到一楼的一处通风口,那里的通风口离地面较近。用杂七杂八的工具——螺丝刀、铁棍、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锤子——我们硬是把表面的外壳撬开了,里面管道的内壁暴露出来。
体型娇小的索伦自告奋勇钻进去。他先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冲我们咧嘴笑了笑:
“钻得过去!”
“不要破坏连接处的胶管和阀门,我不知道管道外面有什么。”奎塔提醒他。
索伦点点头,他的脚在管道口蹬了几下,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我的心脏在狂跳。
外面。
这个词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盯着管道深处,索伦的身影早就看不到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深处传来,时有时无。
我们满怀希望地等待。
等待。
忽然,一声惊呼碰撞着管道的内壁,从深处传出来。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索伦!怎么了!”奎塔对着管道呼喊着。
没有回应。
但我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像水壶烧开时的沸腾,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蠕动。
不安笼罩着我们。
然后,从管道的深处,滑出一滩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是淡蓝色的,比水更浓稠。它顺着管道内壁慢慢滑出来,流淌到地面上。
我直觉不对劲。那一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一把抓住奎塔的手臂,把其他人也往后推。
“后退!”
就在下一秒,液体开始疯狂喷溅。像喷泉一样,从管道口喷射出来,溅到周围的土地上。青草瞬间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草叶在接触到液体的那一刻就化成黑烟,升腾起来。
刺鼻的气味炸开,我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流泪。
喷溅持续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等到喷溅的速度慢下来,液体流尽了,烟雾徐徐散开。
原处只剩下一片焦土。地面凹陷下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还在滋滋作响,冒着细微的烟。
“索……索伦……”奎拉捂住嘴,惊恐地看着通风口。
地上躺着一块铁疙瘩。形状勉强能辨认出——那是索伦手里拿的铁钳。它被烧得扭曲变形,表面坑坑洼洼,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