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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汇 既是开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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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后面推他的是奎拉,她个子高,曾踮脚帮他从最高的书架取书。
掐住他脖子的是瑞吉,她曾经仰着头,红着脸,说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压住他左右手的是夏和希娜,他们最爱捉弄保育员,往它们的视觉传感器上糊黏土。
砸伤他左膝的是赛特,他曾经自豪地宣布给每个人画肖像的计划,已经进展到三分之二。
挥舞木棍的是尤利尔,他是个瘦小的孩子,但哭起来隔着两个房间都能听见。
——木棍落下的时候,奎索正试图从书堆里爬起来,巨响没有任何预警地在他耳腔里炸开。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湿热的黏腻感,从后脑勺蔓延开来。
世界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缓慢地、恶意地倾斜下去。视野边缘涌上深红色的噪点,像那些应急灯半死不活的红光——是血从伤口淌进了眼眶。
他轻飘飘地向前栽倒,像一片羽毛一般落下了。
他不再爬起来了,或者说,他不能够爬起来了。
无数只手的重量,再一次在他身上找到了落点。
后颈,肩胛,腰侧,脚踝……
每一寸皮肉都被愤怒的手掌死死钉住。
冰冷从地面渗进早已成碎布的制服,渗进他胸腹贴地的每一寸皮肤,一直渗到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的地方。
血腥味从喉底反上来。
——啊。
——就在这里结束了吗?
他问自己。
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的意识深处被黑暗吞噬了,就像这个已经被黑暗吞噬的家园一样,只剩下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三秒一亮,三秒一暗,照不出任何答案。
星空。
他想起这个词。和奎塔在全息投影里看过的,有很多很多光的地方。
每一束光都是一颗燃烧的恒星,比任何一盏灯都亮,比任何一场焰火都盛大。
但依旧不是真正的星空。
奎塔说,“外面”有真正的星空——盛大的银河流转,能将大地照得敞亮。
奎塔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已经看到星空了呢?
奎索的嘴唇贴着冰凉的地面,已成碎纸的书页依旧在散发墨香。他吐出一口腥臭的血。
就这样死掉吧。像被他们杀死的奎塔一样,像被我杀死的其他人一样。
在我身上泄愤吧,唾骂我、殴打我、杀死我,就这样好了。就像你们曾经对待奎塔一样。
同伴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在喊在哭,在用他能听懂但无法回应的语言控诉他的罪行。
杀人犯。恶魔。凶手。
是的。是的。是的。
你们也是。
即使这样,你们依旧是我的家人。
2
激光切割机咽下最后一声轰鸣。
银站在那道正从橘红褪向暗红的切口边缘,瞳孔微微收缩。
卵,当今世界最大的谜。
此刻横陈在他脚下的就是本体。
弧形壁面被切开一个完美的圆。断口平滑如镜,尚有余温的青烟贴着边缘缭绕而上,是这座沉睡漫长岁月的巨物第一次呼出的鼻息。
光从他的背后涌入。
晨昏未明的铅灰色天光,混着考古队照明设备冷白色的光束,一同刺入那难以丈量的黑暗。
耳机里是队长按部就班的指令,以及队员互相校对读数的短促应答。他的大脑正常处理着这些信息,但他的意识已经越过它们,向下。
十二米。
光学目镜自动对焦。那群瘦小的轮廓从阴影中被一帧一帧剥离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团扭动的人群,在中间逐渐被淹没的身体上。
围攻?
“下面有人。”
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平稳,冷静——貌似如此。
没有人察觉到尾音中那一丝古怪的兴奋。
“西比西。”
“嗯?”
“锚定绳索。”
“喂银!还没评——”
银把安全索的末端扣进那人慌忙抛来的锚点,用力拽了两下确认锁死。
然后他跃入那道切口。
风把他的发丝向上扬起。十二米的坠落持续了不到两秒。
在坠落的两秒里,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考古队的日常测试里有一道题。
——在对‘卵’进行通风参数校准时,你发现一名幸存者,生命体征微弱。先完成校准还是实施救援?
他的回答是:校准中止则数据丢失,全员延误;单人救援存在大量不可控因素;须在个人任务完成后,等待指令,由3-5人组队实施救援。
满分的标准答案。
此刻他把这个答案扔在了头顶十二米高的洞口。
3
是幻觉吗?奎索逐渐涣散的视野中,忽然刺入一道白光。
一切停摆后,照明系统成片成片地死去。应急回路每隔三秒挣扎着闪烁一次暗红,像失血过多的心脏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赌——它还能跳。
三秒黑暗,三秒暗红。
三秒黑暗。
奎索已经习惯了。他可以在那片暗红熄灭的瞬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从未看见那些伏在过道里、楼梯转角、教室门边的轮廓。
在意识行将沉沦之时,割裂黑暗边缘的、垂直灌下的白光,通过地面的反射,刺入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眶一阵刺痛。
太久没有处理过这个强度的光线,干涸许久的泪腺分泌出微不足道的湿意。那点液体没能汇成泪水,只是把他的眼睫濡湿了几根,黏在下眼睑上。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那些将他死死按住的手,在同一瞬间全部抽离。他听见惊惶的呜咽,脚步杂沓地踏过地面,有人绊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迅速被更密集的脚步声吞没。
像惊散的虫群。
他没能转头去看。
剧痛在身体变轻的同一瞬间全线反扑。后脑勺的刺痛、肋骨的钝痛、左肩旧伤撕裂的烧灼感——所有被求生本能压制下去的痛觉开关同时被拨开,电流般窜过他每一根未经麻醉的神经。
血还在流。温热的,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贴着脊柱一路向下。
好冷。
——然后他被人托住了。
一只手从他颈后穿过,托起他上半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掌贴上他的后背。
干燥,温热,是陌生的手。
是人。
是谁……?
他调动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迷蒙的幻影,和逆光的、正在俯向他的轮廓。他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只看见那具轮廓的边缘,被身后的光镀上了一层极细的光晕。
那滴濡湿他眼睫的液体,因他徒劳的睁眼,终于滑落。
沿着他颧骨上不知几天前留下的擦伤,蜿蜒而下,在还没有落下时就消失不见。
然后他被人拥进怀里。
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臂收紧了。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胛,把他整个拢到另一具躯体上。他的侧脸贴上那人胸口的布料,听见衣料下传来的、稳定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久违的、温暖的、人的体温。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
奎索的意识在这声抽气里挣脱了时间的锁链。
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他跪在地上,不敢触碰那道狰狞的裂口。血从奎塔的身体里涌出来,好像怎么流也流不尽。他终于还是抱住了奎塔,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把额头抵上奎塔的额头。
“……奎塔。”
奎塔的眼皮动了动。
“……又哭啦。”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你不要死……”
他抽噎着,提着蛮不讲理的要求。
奎塔的眼角似乎弯了一下。
“奎索,要去看星空哦。”
“真正的星空……”
奎塔的眼皮在他面前缓缓阖上。他抱着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早就停止的心跳声还在耳畔回响。
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抱。
而现在,他被另一个人抱着。
是谁抱着我呢?
是谁在聆听我逐渐衰弱的心跳呢?是谁触碰我逐渐流失的血液呢?是谁在为我哭泣呢?
奎塔,是你吗?
不是你的话,这个拥抱,又算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贴着耳廓。
“不要死啊。”
——真是个蛮不讲理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