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57、葬神渊 山洞里黑得

　　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清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很硬，是石头。她伸手摸了摸两边，也是石头，粗糙，冰凉，长满了青苔。那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腐烂的味道，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她走得很慢。

　　那两把剑背在身上，一前一后，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父亲的剑沉一些，凤凰火给的那把旧剑轻一些。两把剑，两段过往。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光很弱，是幽蓝色的，和上次一样。

　　她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

　　走近了才发现，还是那面墙，那些壁画。

　　第一幅画的是两个人。两个年轻人，长相相似，站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把剑。他们的剑交叉在一起，剑身发光。

　　第二幅画的是两个人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第三幅画的是往左的那个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下面跪着很多人。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第四幅画的是往右的那个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无数的人，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剑，剑尖指着他。

　　林清音一幅一幅看过去。

　　看到那幅叶惊鸿杀人的画时，她停下来。

　　画上，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那把剑的剑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再往前走几步，墙又出现了。

　　新的壁画。

　　画的是一座宫殿。

　　宫殿很大，很暗，正中摆着一具石棺。石棺周围站着很多人，那些人都低着头，像是在跪拜。

　　石棺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石棺上方，悬着一把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苍玄”。

　　林清音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苍玄。

　　叶苍玄。

　　她的曾祖父。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面墙，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和上次来时一样大，一样暗，一样冷。

　　石室正中，摆着那具石棺。

　　石棺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两倍，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发出幽蓝的光。

　　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石棺的盖子开着。

　　林清音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具敞开的石棺。

　　里面是空的。

　　她握紧剑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石棺边上，往里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

　　林清音把纸条握在手心里。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老，很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

　　“林清音。”

　　她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石室另一头。

　　很老，老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血红色的符文。

　　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叶苍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等了你很久。”他说。

　　林清音说：“你不是死了吗？”

　　叶苍玄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叫。

　　“死？”他说，“我活了四万年，什么没见过？死算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

　　叶苍玄看着她，说：“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林清音说：“你想夺舍我。”

　　叶苍玄点头。

　　“对。但你体内的剑意还没完全觉醒。现在夺，只能得到一个残次品。”

　　他看着林清音，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要的是完整的你。”

　　林清音说：“为什么？”

　　叶苍玄歪着头，看着她。

　　“你父亲没告诉你？”

　　林清音说：“告诉我什么？”

　　叶苍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体内流的，不只是林家的血。”

　　林清音愣住了。

　　叶苍玄说：“你母亲，是我女儿。”

　　林清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苍玄看着她，笑。

　　“没想到吧？你恨了这么久的人，是你的亲外公。”

　　林清音说：“你骗我。”

　　叶苍玄摇头。

　　“不骗你。你母亲叶婉清，是我最小的女儿。她爱上你父亲，非要嫁给他。我不同意，她就跟你父亲私奔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林家出事，她死了。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我没救。”

　　林清音的手在抖。

　　叶苍玄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清音没说话。

　　叶苍玄说：“因为她选了林家，没选我。背叛我的人，都得死。女儿也一样。”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

　　只有冷漠。

　　彻骨的冷漠。

　　她说：“你是个疯子。”

　　叶苍玄笑了。

　　“疯子？也许吧。但疯子活了四万年，正常人早就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清音往后退了一步。

　　叶苍玄说：“林清音，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第一，让我夺舍。你的身体归我，你的记忆归我，你的一切都归我。你父亲，你母亲，叶惊鸿，他们都不会白死。”

　　林清音说：“第二呢？”

　　叶苍玄说：“第二，你杀了我。替他们报仇。”

　　他张开双臂。

　　“来。试试看。”

　　林清音握紧剑柄。

　　她看着叶苍玄，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想起父亲的信。

　　“替为父，替林家三百七十一口人，还他一剑。”

　　她想起叶惊鸿最后那个背影。

　　直的，硬的，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她想起母亲。

　　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女人，那个为了保护她而死的人。

　　她拔出剑。

　　父亲的剑。

　　剑身在幽蓝的光里泛着寒光。

　　叶苍玄看着她，笑。

　　“好。”他说，“这才像我的外孙女。”

　　林清音一剑刺过去。

　　叶苍玄没有躲。

　　剑刺进他的胸口。

　　贯穿。

　　叶苍玄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那个“澜”字。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诡异，不是冷漠，而是……

　　解脱。

　　他说：“你比你母亲……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灰烬。

　　林清音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他在眼前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你父亲……没告诉你……他当年……也刺过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清音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剑。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幽蓝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棺。

　　她站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把剑收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过那条路，走过那些壁画，走过那面墙。

　　走出洞口。

　　外面，阳光刺眼。

　　君无尘站在那里。

　　花千夜站在那里。

　　凤凰火站在那里。

　　三个人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君无尘说：“怎么样？”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走吧。”

　　四个人往下走。

　　走过那条石阶，走过那块石碑，走进那片荒原。

　　身后，那座山静静的。

　　风吹过来，把野草吹得哗哗响。

　　林清音走在前头。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