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56、荒原夜 四个人在荒

　　四个人在荒原上走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移过去，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着，像是谁打翻了染缸。

　　林清音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那两把剑背在身上，一前一后，沉甸甸的。但她像是感觉不到重量，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君无尘跟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伤早就好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护着她那边。眼睛也不时扫向四周，盯着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

　　花千夜走在他旁边。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那支玉兰花瓣形状的发簪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剑上系着的那个旧剑穗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红色的穗子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凤凰火走在最后。他走一阵就回头看一眼，看看来时的路，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出来的痕迹。

　　天快黑的时候，君无尘说：“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是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很大，能挡住风，也能挡住那边的视线。石头旁边长着几棵枯死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在暮色里看着像几个站着的人。

　　凤凰火去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这一小片地方，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头上，忽长忽短。

　　林清音坐在火边，把那四块玉牌拿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地上。

　　完好的那块，叶惊鸿第一次给的。

　　有裂痕的第一块，叶惊鸿最后给的。

　　有裂痕的第二块，药无妄的。

　　有裂痕的第三块，药无咎送来的。

　　四块玉牌，四个故事，四个人的命。

　　君无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花千夜也看着她。

　　凤凰火添了几根柴，火苗蹿高了一些，把那四块玉牌照得更清楚。

　　过了很久，林清音把那四块玉牌收起来，放回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他一直在等我。”

　　君无尘说：“叶惊鸿？”

　　林清音点头。

　　“从我出生那天起，他就在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走进叶家。”

　　她顿了顿，又说：“他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让我活着走到这一步。”

　　花千夜说：“他是故意的。”

　　林清音看着他。

　　花千夜说：“故意让你恨他，故意让你查，故意让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他知道你会恨他，但他不在乎。他只要你能活着。”

　　林清音低下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血色照得更明显。

　　她说：“可他死了。”

　　君无尘说：“他是替你死的。”

　　林清音没说话。

　　凤凰火又添了几根柴。

　　火苗噼啪响了几声，溅出几点火星。

　　过了很久，林清音说：“我不会让他白死。”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

　　“叶苍玄欠他的，欠我父亲的，欠林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君无尘看着她。

　　火光里，她的侧脸很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火。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清音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说：“我陪你。”

　　花千夜也伸出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我也陪你。”

　　凤凰火看了看他们，伸出手，在他们手上拍了一下。

　　“算我一个。”

　　林清音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火苗吹得晃了晃。

　　她把他们的手握紧。

　　那天晚上，四个人轮流守夜。

　　前半夜是君无尘。他坐在火边，看着那片黑暗，听着风的声音。偶尔有野草被风吹动的声音，偶尔有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叫声，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

　　后半夜是林清音。

　　她坐在火边，把火烧得旺了一些。火光照亮了她周围几步远的地方，再远的地方还是黑沉沉的。

　　她拿出那四块玉牌，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东西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灰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清音说：“疤面？”

　　那个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疤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看着睡在她身后的三个人，然后看着那堆火。

　　他说：“林姑娘，又见面了。”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你来干什么？”

　　疤面说：“来传个话。”

　　他看着林清音，说：“叶苍玄知道你们来了。”

　　林清音的眼神变了一下。

　　疤面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在葬神渊等你。只等你一个人。”

　　林清音说：“如果我不一个人去呢？”

　　疤面说：“那他们三个，进不去。”

　　他看着睡在地上的君无尘、花千夜和凤凰火。

　　“葬神渊的禁制，只认林家的血。外人进去，只有死。”

　　林清音沉默着。

　　疤面说：“你自己选。”

　　他转身要走。

　　林清音说：“等等。”

　　疤面停下。

　　林清音说：“你为什么帮他？”

　　疤面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灰色衣袍照得发白。

　　他说：“我没得选。”

　　林清音说：“叶惊鸿也没得选，但他最后选了。”

　　疤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去一点，久到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然后他说：“我不是叶惊鸿。”

　　他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火边，坐下来。

　　那三个人还在睡，谁都没醒。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君无尘先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林清音。

　　林清音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他说：“昨晚有人来过？”

　　林清音说：“疤面。”

　　君无尘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林清音说：“传话。叶苍玄只让我一个人进去。”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答应了？”

　　林清音说：“还没有。”

　　君无尘看着她。

　　她说：“我在想。”

　　花千夜也醒了。

　　凤凰火也醒了。

　　三个人围坐在火边，看着林清音。

　　林清音说：“他说葬神渊的禁制只认林家的血。外人进去，只有死。”

　　君无尘说：“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林清音看着他。

　　他说：“你进去，我们在外面等。等三天，等十天，等一个月。等你出来。”

　　花千夜说：“对。我们在外面等。”

　　凤凰火说：“他要是敢让你死在里面，我就把叶家烧了。”

　　林清音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火堆里的灰吹起来。

　　她说：“好。”

　　她站起来。

　　“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枯黄的野草还是那么高。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他们的背影。

　　走了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树林深处。

　　石阶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高，比人还高，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四个字——

　　“擅入者死”。

　　林清音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四个字。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不知道里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君无尘跟上来。

　　花千夜跟上来。

　　凤凰火跟上来。

　　四个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清音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衣服，低着头。

　　疤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看着她身后那三个人。

　　他说：“林姑娘，只能你一个人。”

　　林清音说：“他们送到门口。”

　　疤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

　　四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尽头是一个山洞。

　　洞口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清音站在洞口，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君无尘站在那里，看着她。

　　花千夜站在那里，看着她。

　　凤凰火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林清音说：“等我。”

　　君无尘说：“等。”

　　林清音转身，走进山洞。

　　黑暗吞没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