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43、叶家外围 天亮的

　　天亮的时候，三人出发了。

　　君无尘走在最前面，林清音居中，花千夜殿后。出了天君府的大门，穿过那条青石铺成的长街，一直往南走。

　　中域的早晨总是有雾。今天的雾比往常更浓一些，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那些错落有致的世家府邸在雾中若隐若现，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林清音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早起洒扫的杂役，低着头，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头上。

　　走过一条巷子时，林清音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雾太浓，看不清他穿什么衣服，也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林清音停下脚步。

　　君无尘也停了。

　　花千夜走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林清音盯着那个人影，没有说话。

　　那人的背影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林清音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衣角都没有被风吹动一下。

　　可明明有风。

　　她感觉得到，风从巷子口吹过去，吹起她的发丝。但那人的衣角，纹丝不动。

　　君无尘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那人突然动了。

　　他转过身。

　　雾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那个轮廓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

　　像雾散了一样。

　　林清音快步走过去，走到那个人站过的地方。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青石板很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如果刚才有人站在这里，露水应该被踩掉了。可这里的露水，完好无损。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花千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是死士。”他说。

　　林清音抬头看他。

　　花千夜说：“叶家的死士，练的功法可以融入任何环境。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缕雾。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看得见你。”

　　林清音站起来，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他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

　　君无尘说：“从出天君府开始？”

　　林清音想了想，说：“可能更早。”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雾慢慢散了一些，远处的街景渐渐清晰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的豆浆。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

　　和刚才那条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君无尘说：“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

　　林清音和花千夜跟上去。

　　穿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再走一段，就到了中域的南门。

　　南门外是一片荒原。

　　荒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气息，把野草吹得哗哗响。

　　君无尘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荒原。

　　“叶家就在这片荒原后面。”他说，“过了荒原，有一座山，叶家就在山里。”

　　林清音说：“要走多久？”

　　君无尘说：“三天。”

　　三天。

　　林清音看着那片荒原，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野草。

　　三天。什么都可能发生。

　　她说：“走吧。”

　　三个人走进荒原。

　　野草在他们身边晃动，发出哗哗的声响。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积水映着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走了半个时辰，林清音回头看了一眼。

　　中域已经看不见了。

　　来时的路被野草遮住，只剩下风吹过的痕迹。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花千夜走在她身边，不时看她一眼。

　　走了一个时辰，君无尘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林清音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有一具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不清脸。周围的血已经干了，渗进土里，把那一小片地染成黑褐色。

　　君无尘走过去，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死前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深，几乎把整个脖子切开了一半。

　　花千夜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剑伤。”

　　君无尘点点头。

　　“刚死不久。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那是在他们出发之前。

　　林清音蹲下来，看着那具尸体。他的衣服很旧，袖口磨破了，指甲里还有泥土。是个普通人。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

　　荒原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她说：“是叶家的人杀的？”

　　君无尘说：“不一定。但这个人死在这里，离叶家这么近，肯定和叶家有关系。”

　　他把尸体放回原处，站起来。

　　“继续走。”

　　三个人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

　　但气氛变了。

　　林清音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君无尘也是。花千夜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一眼。

　　野草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吹。但那些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走了一个时辰，又看见一具尸体。

　　这一具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头垂下来，看不清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刀上沾着血，已经干了。

　　君无尘走过去，把那个人的头抬起来。

　　还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着一点稚气。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被人一剑贯穿。

　　花千夜看了一眼，说：“和前面那个人，是同一个人杀的。”

　　君无尘点头。

　　“同样的剑法。快，准，狠。一剑毙命。”

　　林清音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手里那把还握着的刀。

　　他是想反抗。

　　没反抗成。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

　　荒原还是那个荒原，野草还是那些野草。但她知道，有人在这片荒原里杀人。杀了两个。还有更多吗？

　　君无尘说：“天快黑了。今晚必须走出这片区域。”

　　林清音看着他。

　　他说：“夜里在这里过夜，活不下来。”

　　三个人加快脚步。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荒原染成金色。那些野草在夕阳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动。

　　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但太阳落得更快。

　　当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余晖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片树林。

　　树林不大，但比荒原安全。至少，有树可以挡风，有树可以靠着睡一会儿。

　　君无尘说：“进去。”

　　三个人走进树林。

　　树林里很暗。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光，只有零星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来。

　　君无尘说：“轮流守夜。前半夜我，后半夜你们。”

　　花千夜靠着一棵树坐下来，闭上眼睛。

　　林清音也坐下来。

　　她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听着树林里的声音。

　　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别的什么——

　　很轻，很远，像是脚步声。

　　她坐直了。

　　君无尘也坐直了。

　　两人对视一眼。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那个灰衣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林清音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灰衣人说：“林姑娘，少主让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林清音接住。

　　是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叶”。

　　她抬起头。

　　灰衣人已经不见了。

　　月光照在树林里，照在那块玉牌上。

　　那块玉牌，在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