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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üheksa-9 第一次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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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拿着珠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挪了一步,把那颗蓝色的珠子跳进了她的阵营里。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说不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希望她永远也不要问。
“说是五月底,”他说,“我爸那边已经在办手续了。”
五月底,她算了一下,还有两个多月。六十几天,一千五百多个小时,听起来好像还有很多,但过起来呢?
过起来大概就是几个周末,几次老城,几袋杏仁糖,几盘跳棋,几个日出日落,然后就没了。
“那以后你还会玩跳棋吗?”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一个人玩没意思。”
“那你可以找别人玩。”
“不想找别人。”
棋盘上那些红红蓝蓝的珠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两个阵营的士兵在对峙,等着有人来指挥它们冲锋陷阵。
但没有人指挥,它们就那么挤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动不了。
“你呢?”他问。
“什么?”
“你会找别人玩吗?”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盯着棋盘,好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棋路,但那些珠子明明已经僵住了,动都没法动。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跳棋,就像她知道她答的也不是跳棋。
“不会,”她说,“我也不想找别人。”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棋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收起来,收进那个小小的布袋子里,然后系上袋子口的绳子,放在茶几上。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慢到像是在等着她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把珠子收起来,然后把袋子放好,他的手从袋子上移开,落在膝盖上,然后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那些金线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腿上,又从茶几腿爬到茶几面上,最后落在那个装着彩色珠子的布袋子上,把那些原本就鲜艳的颜色照得更加鲜艳。
她看着那些颜色,忽然想,如果能把这一刻留住就好了,就留住这个下午,留住这盘没下完的棋,留住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时的那个眼神,留住窗外那些慢慢移动的阳光。
留住一切,什么都不让它走。
但她知道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四月的时候他们去了一趟Viru酒店,就是几年前去过的那次,那个据说有克格勃办公室的地方。
这次是他提出来的,他说想去看看那个房间还在不在,他们曾经一起站过的窗户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那儿,但她没问,只是说好,然后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他们走过新城的那些街道,走过那个小小的公园,走到Viru酒店门口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只在脸上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雨丝变成了密密的雨线,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进去吧,”他说,“反正都来了。”
他们坐电梯上了顶楼,出了电梯还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还是那条暗红色的地毯,还是那些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们发现那扇门还是虚掩着,和几年前一样。
他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很大的窗户,正对着老城的方向。
他们走进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把整个塔林都罩在里面,那些红屋顶被雨水淋得发亮,尖顶教堂在雨雾里变得模模糊糊,像一幅没有对焦的照片。
“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她说,“你说克格勃的人就坐在这里看外面的人,看他们怎么生活,怎么说话,怎么在自以为无人看见的时候做那些自以为秘密的事。”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那些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流成一道一道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碎片。
“你说那时候的人会不会觉得害怕,”她继续说,“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看见。”
“可能吧,”他说,“也可能不知道。也许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只是偶尔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这是几年前他说过的话,现在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盯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很清楚,那些轮廓她看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额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形状。
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如果以后真的见不到他了,她会不会忘记这些?会不会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陈最,”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
“你会记得我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会,”他说,“我记得你第一次吃杏仁糖的时候会先舔一下上面的糖粉,记得你在观景台看海的时候会眯起眼睛,记得你每次从雪地里写字的时候都会用食指,记得你跳棋输了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记得很多。”
她听着他说这些,听着那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小细节被他一样一样地数出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再次从胸口里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伸过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他说,“我会回来的。”
“我没哭,”她说,“没哭。”
但她知道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这个曾经被克格勃监视过的房间里。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六年了,第一次。
他的手臂环着她,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像她自己的心跳一样快。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无法形容出来的只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想就这样待着,一直待着,待在这个拥抱里,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这个下着雨的下午,永远也不离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他们的心跳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还没发生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手,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他的也是。他们看着对方,看着那些藏了六年的东西终于从眼睛里露出来,再也藏不住了。
“温然,”他叫她。
“嗯。”
“我有喜欢的人。”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听见自己问:“谁?”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她一直看不懂的东西现在终于能看懂了。
那是在看她,不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不是在看她之外的什么,就是看她,只看她,只看得见容得下她一个人。
“你,”他说,“是你。”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出这两个字,听着那两个她等了六年的字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没有了,自己的心跳声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一遍一遍的。
是你,是你,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有心疼。
“不能说,”他说,“我爸说男子汉要先立业后成家,不能说这些。而且……而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她听着这话,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他在窗前问她会不会等他,想起那年卡德里奥宫他问她为什么不做同一个房子,想起每次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那些牵手,那些拥抱,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她先开口,或者等他自己忍不住。
她等了六年,他也等了六年。
“我喜欢你,”她说,“也喜欢了六年。”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流下来。他
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又抱住了她。
这次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流下来,流进他的衣服里,他的身体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了一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外的红屋顶上,照在远处的海上,照在这个曾经被克格勃监视过的房间里。
但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他们只是抱着,抱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剩下的时间都抱进怀里,这样就能让那个五月底永远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