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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kaheksa-8 塔林很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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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她开始认真地想一件事:
他走了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继续上学,继续长大,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生活,没有他的生活。她会一个人去老城,一个人去糖果店,一个人去观景台看海。
她会在周末的时候不知道该做什么,会在下雨的时候没有人陪她躲在城墙的拱门下,会在看到一本好看的书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分享。
她会习惯的,她知道她会习惯的,人什么都能习惯,习惯了就好。
但她不想习惯。她不想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不想习惯一个人走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不想习惯周末的下午只能一个人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看海。
但她没办法,她改变不了他要走的事实,就像她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上那些正在发生的战争,正在倒塌的建筑,正在死去的人。
十二月,塔林下了很大的雪。有一天雪停了,他来找她,说去雪地里走走。
他们走到老城的时候,雪已经积得很厚。长腿街的鹅卵石都看不见了,整条街都是白色,两边的房子也披着厚厚的雪,窗户框上也积着雪,屋檐上挂着冰凌,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走到观景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老城的红屋顶不见了,远处的海也不见了,只剩下白色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依旧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你看,”他指着城墙的矮墙,“雪那么厚。”
她看过去,矮墙上的雪确实很厚,厚得像是有人堆了一层又一层。他走过去,用手在雪上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她看着那些笔画慢慢成形,又是她的名字——温然。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她。
她也走过去,在他写的名字旁边,也用手指写他的名字——陈最。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里,一撇一捺都清清楚楚。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两行字,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很冷。
“过几天就看不见了。”她说。
“嗯,”他说,“雪会化。”
“或者被新雪盖住。”
“或者被风吹散。”
她看着那两行字,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次之后,还会有下一次吗?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会在这里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写字吗?
后年呢?大后年呢?
“陈最,”她叫他。
“嗯?”
“如果明年你走了,后年下雪的时候,你会想这里吗?”
他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许久都默不作声。然后他说:“会。”
“想什么?”
“想你,”他说,“想这个观景台,想这些雪,想我们在这儿写过名字。”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东西重重的堵在胸口。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一直睡不着。
她想着那些雪,想着雪里的名字,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念给她听的《边城》,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她那时候觉得翠翠傻,现在不觉得了。等不等是自己的事,回不回来是别人的事。如果她选择等,那是她自己的事,和回不回来没有关系……
二零零三年的最后一天,他们还是去市政厅广场跨年了。
那天不太冷,零下五六度的样子,广场上人很多,都挤在舞台前面等着倒计时。他们还是站在人群的外围,和往年一样,看着那些爱沙尼亚人用他们的语言欢呼,看着烟花在夜空里一朵一朵地绽放。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她。她也看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这是第六年了。”他说。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对她说新年快乐,每年她都回他新年快乐。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子,每一个周末,每一个下午,每一个一起走过的地方。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你就不在这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那我该对谁说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不是那种深而遥远的眼神,而是很近的,直接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的那种眼神。
“对我,”他说,“你还是在心里对我说。我会听见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久久的凝望着彼此。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他们站着的这个角落,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
“温然,”他叫她。
“嗯?”
“不管我在哪儿,不管过了多久,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你的。”
她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咸咸的。她没让它流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每年这个时候,我也会想你的。”
他笑了,还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她看着那个笑,想把它刻在脑子里,永远也不忘记。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欢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周围的人在拥抱,在亲吻,在举杯庆祝新年的到来,他们只是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彼此。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像那年冬天那样只握一下就松开,而是握着,一直握着,直到烟花放完,直到人群散去,直到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纸屑。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一路都牵着她的手。
雪地上有两串脚印,并排着往前走,偶尔交错一下,然后又并排。她低头看着那些脚印,想着明年这个时候,这些脚印就只有一串了,只有她一个人的,从广场走回家,从热闹走回安静,从有他走到没有他。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
“到了。”他说。
“嗯。”
“上去吧。”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陈最。”
“嗯?”
“你会回来的,对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会。我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她这边的窗户。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她跑到自己的房间,拉开窗帘往下看。他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光落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明亮的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光,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
她信。她信他会回来,就像她信不管多远总能到,不管多久总能等。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她信他会回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还在广场上,烟花还在放,他还在握着她的手。她不想醒过来,想一直待在那个梦里,待在那个他还在身边的时刻。
但梦总是要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二零零四年,他们都快十五岁了。
二零零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三月还没过完老城那棵最老的橡树就已经绿了半边,往年这时候树枝上还光秃秃的,今年却像是急着要把冬天甩在身后似的,拼了命地抽芽发叶。
温然每次路过那棵树都会多看几眼,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心里想着这也许是她和陈最一起看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虽然离他离开还有一段时间,但春天之后是夏天,夏天之后他就该走了,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就这么硌在那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段时间陈最还是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过来,周六周日待整整两天,像是要把接下来几十年的周末都提前过完一样。
他不再带那些她看不懂的书了,而是带一些两个人可以一起做的事。
一副象棋,一副扑克牌,一盒拼图,甚至有一次带来了一套跳棋,棋盘上那些彩色的玻璃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珠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成都和母亲一起玩跳棋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小,总也赢不了,母亲就让着她,让她赢几盘然后高兴得跳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日子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但那些记忆其实一直在那儿,只是被后来的日子盖住了,偶尔被什么东西一碰就会自己冒出来。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想起小时候玩跳棋,我妈总让我赢。”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把红色的珠子都摆到她那边,自己拿了蓝色的。
那盘棋她赢了,赢得轻轻松松,他好像根本没认真下,只是把珠子挪来挪去,眼睛总往她脸上瞟。
她下着下着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又都低下头去看棋盘,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非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