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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eits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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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时刻让她觉得时间没有走远,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她和他都长高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变了一些,其他什么都没变。
有一次他念了一段《边城》给她听,是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的那段,念完之后他合上书看着她,问她知不知道这本书讲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他点点头,说对,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她听了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涤荡,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觉得她傻不傻?”她问。
“谁?”
“翠翠。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他想了想,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再过一阵子就会变红,然后落光,等明年春天再长出来。年年如此,周而复始。
“不傻,”他说,“等不等是自己的事,回不回来是别人的事。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她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但也没再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在窗前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我先走了,你会等我吗?她回答了会,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等不等是自己的事,回不回来是别人的事。如果她等,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和回不回来没有关系。
那年十一月,她满十三岁。生日那天陈最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盒子,用报纸包着,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拆起来很费劲。
她拆了半天才拆开,里面是一个木头做的小房子,巴掌大小,白色的墙,蓝色的窗,窗户外面的小阳台上还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这是……”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忘了?”他说,“卡德里奥宫那次,你说的,想要一个海边的小房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她当然记得,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更没想到他会做一个送给她。
她把那个小房子放在手掌上,凑近了看那两个小人,高的那个穿着深色的衣服,矮的那个穿着浅色的,肩并着肩站在一起。
“这是你和我?”她问。
他点点头,脸上有点不自然,像是小秘密被发现了一样。
“你怎么做的?”
“找木头,锯,磨,粘,”他说,“弄了好几个周末。做得不好,你别笑。”
她没笑,她只是看着那个小房子,看着那两个小人,看着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一看就是用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痕迹。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够。
语言是最丰富也是最贫瘠的表达爱的方式。
最后她只是把小房子小心地放在书桌上最稳妥的位置,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是杏仁糖,老城那家店的,还是温热的。
她接过来,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杏仁味浓得化不开。
她想起第一次吃这种糖的时候,也是他买的,在老城那家店里,她说不吃,他还是进去买了。
那时候她九岁,他九岁,现在她十四,他十四,五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吃糖,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早,看见陈最还在,愣了一下,然后说陈最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最看了看表,说该走了,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温然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她脚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小房子。灯光照在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户和那两个小人身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矮一点的小人,木头表面很光滑,摸起来有种温润的触感,像被盘了很久的那种感觉。
她不知道他做了多久才磨成这样,不知道他花了多少个周末的下午一个人锯木头磨木头粘木头,只为了给她做一个她随口说过的梦。
她把小房子往窗边移了移,让月光也能照到它。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是十一月里少有的好天气。
她想,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海边的小房子,推开窗能看见海,她会不会真的想和他住进去?
会的,她知道会的。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还要上学,还要长大,还要去各自该去的地方,不可能真的住在一个海边的小房子里,推开窗只看见海和彼此。
但那个小房子在,在她书桌上,在她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这就够了。
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来得很慢,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四月了树上才刚冒出芽来。
那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美国开始打伊拉克,电视新闻里天天都是轰炸的画面,萨达姆的雕像被推倒,布什在航空母舰上讲话说任务完成了。
她和陈最一起看过那些新闻,看完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争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那些画面又是真的,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奔跑的人群,那些哭喊的孩子,都是真的。
“你说他们会停吗?”她问。
“不会,”他说,“开始了就不会停。”
“为什么?”
“因为停不下来,”他说,“一旦开了头,就只能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想着他的话,想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战争,想着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但她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的事。
她忽然觉得人真的很渺小,渺小到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事情发生,看着它往前走,看着它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年夏天,陈最的父亲又提起了回国的事。
这次不是可能,是确定,明年春天,最晚夏天,他们就要搬回北京了。
陈最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正坐在老城观景台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还是那个颜色,灰蓝灰蓝的,和五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和五年前他指着远处告诉她那是圣奥拉夫教堂的时候一样。
“明年什么时候?”她问。
“说是四五月份,”他说,“具体还没定。”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月,六月,不管什么时候,总之是要走的。
她算了一下,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很多,但过起来很快,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过完了。
“那你还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要看以后在哪工作,在哪生活。”
她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海平线上那个模糊的边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起那年冬天他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我先走了,你会等我吗?她回答了会。但她没问他要等多久,没问他会不会回来,没问如果他不回来她还要不要等。
她只是回答了会,像一个承诺,像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兑现的承诺。
“温然,”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很深,很远,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会写信的,”他说,“每周都写。”
“我记得,”她说,“你说过。”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管多久,我会回来的。”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安慰她,还是认真的承诺。
但她选择相信他是认真的,就像她选择相信不管多远总能到,不管多久总能等。
那个下午他们在观景台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落,坐到老城的红屋顶被夕阳染成金色,海面上铺满碎光像洒了一层金粉。
他指着远处那艘正在离港的船说,你看,又有人要走了。她说,嗯,每天都有人走,每天都有人来。他说,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没什么会一直停着不动。
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他要走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对,没什么会一直停着不动,包括他们,包括这个下午,包括她此刻感受到的一切。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小房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又落在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户和那两个小人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矮一点的小人,又摸了摸那个高一点的,两个都还在,两个都好好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她会不会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看着这个小房子,看着这两个小人,想象着他们真的住在一个海边的小房子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看见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