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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kuus-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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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
沙发弹簧不太好,一动就吱呀吱呀响,那些声音穿过墙壁,断断续续地飘进她耳朵里。她知道他也没睡着,就像她知道自己在听他的动静一样。
“温然。”他忽然喊她,声音不大,但夜里听得很清楚。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沙发太软了。”
她笑了一下,在黑夜里,笑给自己看。
她家那个沙发明明很硬,坐久了硌得慌,怎么会太软。
“那要不要换一换?”她问,“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他说,“你睡吧,我数羊。”
“数到多少了?”
“三百多,”他说,“数到五百还睡不着就算了。”
她听着他数,三百零一,三百零二,三百零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但在这夜里反而更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听着那些数字,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不记得他数到了多少,只记得那些数字像催眠曲一样,把她送进了一个安稳的梦里。
那两个月的周末都是这样过的。
周五晚上他来,周日下午走。他们一起做作业,一起看书,一起做饭。
她教他做番茄炒蛋,他教她做土豆泥,两种做法都不太正宗,但吃起来还不错。
有一次她把盐当成糖放进番茄炒蛋里,咸得没法吃,他硬是吃了半盘,喝了两大杯水,脸都涨红了还说好吃。
“你傻不傻,”她说,“咸成这样还吃。”
“你做的,”他说,“不能浪费。”
她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但很重。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走,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里。他在旁边看着,也不拦。
“下次注意,”她说,“放糖的时候看清楚。”
“好,”他说,“下次我帮你看着。”
下次,这个词真好听。下次就是还有以后,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做番茄炒蛋,还有下一次的周末,还有下一次的见面。
二零零一年的冬天来得很突然,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比往年来得早得多。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想起两年前他们在雪地里写字,想起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就一下,短得像是没发生过。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九月份的时候,他在她家看电视,电视里突然插播新闻,说美国那边出事了,两架飞机撞上了高楼。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看着那两座楼一层一层地塌下去,看着灰尘像海啸一样吞没街道,电视里的那些人奔跑尖叫然后消失在尘土里。
她看不懂那些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开着飞机去撞楼,不知道那些楼里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家人现在在哪里。
他也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一直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他说:“我爸说,这个世界要变了。”
她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她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后来的日子里,新闻里天天都在说这件事,说恐怖分子,说战争,说阿富汗,说本拉登。
她听着那些陌生的词,觉得世界确实在变,变得离她很远,又变得很近,近到电视里的那些画面好像随时可能发生在自己身边。
二零零一年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去市政厅广场跨年。
太冷了,冷到零下二十度,出门就能冻成冰棍。
他们待在她家里,看电视里直播的跨年晚会,爱沙尼亚语的,她听不太懂,只能看懂画面。
屏幕里的人笑着跳着,和去年一样,好像世界根本没有变过。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橙黄色,一片一片的,慢慢地飘下来。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才到十二点。
但他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回了,就像去年一样。
“去年你也提前说了。”她说。
“记得,”他说,“你说了三遍。”
他们都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树上,路灯上,落在所有能落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他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我走了,你会记得这里吗?
会。她会记得这里的雪,记得这里的冬天,记得这里的每一个跨年夜。但如果他走了,她还会记得他吗?
会的。她知道自己会记一辈子。
“陈最,”她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会给我写信吗?”
他转过头看她。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会,”他说,“每周都写。”
“我可能不会每周都回。”
“没关系,”他说,“你回一封我就看一封,不回我也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雪还在下,落满了窗外的世界,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这个窗前,停在这个雪夜里,停在他们还在一起的这一刻。
“温然,”他叫她。
“嗯?”
“如果我先走了,你会等我吗?”
她愣了一下。等他,等什么?等他回来,还是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见自己说:“会。”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在窗前站着,看着窗外的雪,听着电视里的欢呼。
新的一年开始了,二零零二年,他们都快十三岁了。
十三岁好像很大了,大到可以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可以问一些以前不敢问的问题。
但她不知道,那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知道,如果他让她等,她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等到什么时候,她都会等。
那年的冬天特别长,长到她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了。但春天还是来了,二零零二年四月,雪化了,树绿了,老城的游客又多起来了。
他们还是每个周末去老城,去糖果店,去观景台,去那些走过几百遍的地方。
她感觉仿佛除了因为那个雪夜的问题,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地生长着,看不见,摸不着之外,其他的都没变。
有一次他们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有一艘船正在离港,白色的船身,慢慢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海平线上。
“你说那艘船去哪儿?”她问。
“赫尔辛基吧,”他说,“或者斯德哥尔摩。”
“船上的人呢?他们去哪儿?”
“回家,”他说,“或者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她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船的海平线,想着那些船上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吗,知道自己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吗,知道自己会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待多久吗。
“陈最,”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那艘船。”
“为什么?”
“不知道要去哪儿,”她说,“就一直在海上漂着。”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不是船,你是岸。”
她不懂他的意思,让他解释。
他说:“船会走,岸不会。船不管漂多远,最后总要靠岸。你就是那个岸。”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看见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他说,“岸不能哭,岸要等着船回来。”
“我没哭,”她说,“没哭。”
但她知道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衣服上,落在那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下午。
二零零二年的秋天,温然发现父亲开始频繁地加班。
有时候她早上起床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出门了,晚上睡着的时候父亲还没回来,餐桌上留着用保鲜膜盖着的晚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她照着做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微波炉嗡嗡的转动声,吃完那些加热过的饭菜,然后把碗洗了,把纸条收进抽屉里那个装满了类似纸条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饼干吃完了她就拿来装父亲留的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去,不到半年就装了半盒。
有时候她会翻出来看,看那些字迹的变化,从工整到潦草,从详细到简短,从“爸爸晚点回来,晚饭在冰箱里,记得热透了再吃,不要饿着”到“加班,饭在冰箱”,再到后来只剩一个“忙”字。
她看着那些纸条,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父亲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好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见不着面。
陈最还是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过来,带着他的作业和书,在她家客厅的桌子上摊开一片。
她做她的功课,他看他的书,偶尔交换一下彼此的发现。
她指给他看数学题里一个有趣的解法,他念一段书里她觉得应该会喜欢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