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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viis-5 温然的卡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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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老城的街道往回走。午夜的塔林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那些影子,忽然发现他的影子还是比她的高出半个头,和两年前一样。
“你还记得吗,”她问,“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比我高多少?”
他想了想:“没量过。”
“我现在多高了你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长了一点。”
“你呢?”
“也长了一点。”
她笑了。他们就这样说着没意义的话,走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里,走过那些沉睡的街道,街道上是关着门的店铺和积着雪的树。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上去吧。”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陈最。”
“嗯?”
“新年快乐。”
他笑了一下:“你又说一遍了。”
“第三遍,”她说,“事不过三。”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也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她这边的窗户。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她跑到自己的房间,拉开窗帘往下看。他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光落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明亮的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还在广场上,烟花还在放,他还在看她。她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直看着,然后慢慢消失了,先是脸,然后是身体,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悬在半空中,还在看她。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为什么。
二零零一年的春天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树枝上还光秃秃的,后一天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芽,像是有人趁夜里偷偷把整个城市换了一套皮肤。
温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枫树,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春天不是慢慢来的,是忽然来的,你睡一觉醒来它就站在门口了。
那时候她不太懂这话的意思,现在看着那些一夜间冒出来的新叶,忽然就懂了。
那年的三月,她和陈最都满了十二岁。
十二岁好像是一个分界线,过了这个线有些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学校里那些爱沙尼亚女孩开始讨论男生,讨论流行歌手,讨论谁穿了新裙子谁换了新发型,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时候,温然还是坐在角落里,不是不想加入,是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她用爱沙尼亚语可以买东西可以问路可以回答老师的提问,但要说那些关于男孩关于明星关于裙子的悄悄话,她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是穿不过去。
陈最倒是没什么变化,每个周末还是来找她,照样带书来,然后去老城。
只是他带来的书不再是童话和地理杂志,开始变成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什么《百年孤独》,什么《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有一本很旧很旧的《诗经》,翻开来里面的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看得懂吗?”她指着《诗经》问他。
“不太懂,”他说,“但有些句子读着好听。”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读了一遍,确实好听,像唱歌一样。但她也只是觉得好听而已,不知道这几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讲什么的?”她问。
“讲一个人离开家很久,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他说,“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下着雪。”
她看着那十六个字,忽然有点难过。
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下着雪。
那中间的那些日子呢,那些夏天的热,冬天的冷,秋天的落叶,都没了,就只剩下走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中间一片空白。
“那你以后要是走了,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也是下雪的时候。”
“那我会不会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动了好大一段距离,他才开口。
“你会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我爸的工作说不准,也许回国,也许去别的国家。Skype那家公司现在越做越大了,我爸说以后可能要去美国。”
“美国,”他重复了一遍,“那很远。”
“嗯。”
她想起地理课上老师讲过,从塔林飞到美国要十几个小时,跨过大西洋,跨过整个欧洲,跨过大半个北美洲。
那么远的距离,坐飞机都要那么久,如果坐船呢,是不是要坐一个月?如果走路呢,是不是要走一辈子?
“那如果我去美国了,你会来看我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说:“会。”
“怎么来?坐飞机?”
“坐飞机,”他说,“或者坐船。不管多远,总能到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她决定相信他是认真的。
不管多远,总能到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慢慢的,悄悄的,有一天忽然就发芽了。
那年的夏天,他们去了一趟卡德里奥宫。
那是彼得大帝为叶卡捷琳娜一世建的夏宫,在塔林东边的一个公园里,离她家不算太远,走路半个多小时。
他说来塔林这么久还没去过,她说她也没去过,于是他们找了个周末,一起往东走。
卡德里奥宫不大,和她在书上见过的那些欧洲宫殿比起来简直像个乡间别墅,淡黄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户框,屋顶上有几个雕像,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
宫殿前面是一个花园,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粉的紫的,整整齐齐地排成几何图形,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修剪过的。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喷泉旁边停下来。
喷泉不大,中间是一个小男孩的铜像,手里举着一条鱼,鱼嘴里往外喷水。
她看着那个铜像,看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水落进池子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你知道这个宫殿是谁建的吗?”他问。
“彼得大帝,”她说,“刚才你讲过。”
“给谁建的?”
“叶卡捷琳娜一世。他的老婆。”
“对,”他说,“听说他很喜欢她,专门建了这个宫殿送给她。”
她看着那个喷泉,想象着几百年前,一个沙皇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这么远的地方建了这么大一座宫殿。
那时候没有飞机没有汽车,从圣彼得堡到这儿要坐很久的马车吧,路上颠颠簸簸,要过很多天。
但他还是建了,因为他喜欢她。
“你喜欢一个人,会给她建宫殿吗?”她问。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我没钱。”
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如果有钱呢?”她追问。
“如果有钱,”他认真想了想,“也不会建宫殿。太大了,住着不舒服。”
“那你会建什么?”
“建一个小房子,”他说,“够两个人住就行。最好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她想象着那样一个小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窗外是灰蓝色的波罗的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
她和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波浪,什么话都不说,就一直看着。
“那我要住在旁边,”她说,“也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做邻居。”
“为什么不做同一个房子?”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同一个房子,那不就是住在一起吗?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样子,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把头转向喷泉,假装在看那条鱼。
“也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如果够大的话。”
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又是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和在长腿街上那次一样,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够大,”他说,“可以建很大。”
那个下午后来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开始往下落,游客越来越少,公园的管理员过来提醒他们快要关门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太一样,有点紧张,又有点安稳,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把它说出来。
那年秋天,陈最的爸爸出差去了,要去两个月。
陈最的妈妈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陈最周末自己找地方待着。
于是他就来温然家待着,从周六早上待到周日晚上,两天一夜,在她家吃饭,在她家睡觉,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她家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