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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eli-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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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问他是哪里阴,是房间里阴,还是别的什么阴。她只是安静的跟着他走出那个房间,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坐电梯回到一楼的大堂。阳光重新照在身上的时候,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没说话。走到老城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如果我走了,”他说,“你会记得这里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去年夏天她问过他同样的话,现在轮到他来问她。
“会。”她说。
“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很多。老城,港口,Viru酒店,糖果店,那个观景台。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脚下,他们正站在长腿街上,鹅卵石路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都不一样,拼在一起却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着那些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她问。
“我也会记得,”他说,“记得你给我看的那本《小王子》,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说很好看,记得你吃杏仁糖的时候会先舔一下上面的糖粉。记得很多。”
她听着他说这些,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他说要走,而是因为他记得这么多,而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记得这些。她以为自己只是他周末的一个去处,就像老城是他的一个去处一样,没什么特别。
“你为什么记得这些?”她问。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这样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他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很远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就是记得。”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在Viru酒店顶楼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长腿街上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那时候她十岁,很多事都不懂,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个下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沉默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两千年的春天,他父亲的工作调动没有来。
他说可能是推迟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谁知道呢。她听了,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回了原地。
那一年他们十一岁。
十一岁那年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春天的时候去植物园看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开成一片一片,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地上。
夏天的时候去海边游泳,海水很凉,下去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他在旁边笑,笑着笑着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秋天的时候去森林里采蘑菇,他妈妈教他们怎么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说爱沙尼亚人采蘑菇就像中国人采野菜,是刻在基因里的事。
冬天的时候他们去滑冰,老城广场上临时浇了一个冰场,她摔了很多跤,每一次他都把她拉起来,也不说话,就是伸手拉她一把。
那些日子里,她慢慢学会了用爱沙尼亚语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足够在商店里买面包,足够在公交车上问路,足够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最简单的问题。
但她和陈最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说中文,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好像一说中文就回到了一九九八年那个下午,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正在看一本书,闻言抬起头来:“不知道,可能跟我爸一样吧。”
“当外交官?”
“嗯,”他说,“可以到处走。”
“不会累吗?到处走。”
“会累,”他说,“但也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象着他以后到处走的样子,今天在这个国家,明天在那个国家,今天说这种话,明天说那种话。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哪里,也许还在这里,也许早就离开了,也许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那如果你去了很远的地方,还会记得这里吗?”她问。
他看着她,那种看不懂的目光又出现了。
“会,”他说,“你呢?”
“我也会。”
“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记得你。”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点热,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思考,会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个下午后来他们没再说这件事。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己说的那句话。
记得你。
她怎么会说这个?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连对父亲都没说过。但她说了,对着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一样。
两千年的冬天,塔林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有一天雪停了,他来找她,说去雪地里走走。
他们走到老城的时候,雪已经积得很厚,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子。
长腿街的鹅卵石都看不见了,整条街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凹槽,两边的房子也披上了厚厚的雪,窗户框上积着雪,屋檐上挂着冰凌,像是童话里的世界。
他们艰难地走到观景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老城的红屋顶不见了,远处的海也不见了,只剩下白色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你看,”他指着城墙的矮墙,“雪那么厚。”
她看过去,矮墙上的雪确实很厚,厚得像是有人堆了一层又一层。
他走过去,用手在雪上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她看着那些笔画慢慢成形。
是她的名字——温然。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写的名字旁边,也用手指写他的名字——陈最。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里,一撇一捺都清清楚楚。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两行字,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过几天就看不见了。”她说。
“嗯,”他说,“雪会化。”
“或者被新雪盖住。”
“或者被风吹散。”
她看着那两行字,想着它们会怎么消失。也许是被新雪盖住,埋在下面,等春天来的时候化成水,渗进城墙的石缝里。也许是被风吹散,雪末飞起来,飘到别的地方去,飘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下面还有。”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就算看不见了,也还在下面,”他指着那些雪,“就在这儿,在这个地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里没有灯的海。
然后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只手的温度,他就松开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那些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没有说话,也看着那些雪。但她的手心还留着他握过的感觉,那种温热和干燥,像是要把那个瞬间永远印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些纹路,那些细小的褶皱。
他握的就是这只手,五根手指,掌心,每一寸被他碰过的地方。她把手贴在脸上,想感受那一点残留的温度,但什么温度都没有了,早就凉了。
两千年的最后一天,他们说好一起跨年。
市政厅广场搭起了临时的舞台,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卖热红酒和烤香肠的摊子前排着长长的队。
他们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些爱沙尼亚人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欢呼,举着杯子碰来碰去。
“快十二点了。”他说。
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朝着舞台的方向挤过去,等着倒计时的开始。她没有挤过去,就站在原地,他也站在原地。
“新年快乐。”他说。
“还没到呢。”
“提前说,”他说,“怕待会儿太吵听不见。”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人开始倒计时了,用爱沙尼亚语数着数字,十、九、八、七,那些数字她听得懂,每一个都听得懂,但她没有跟着数。
六、五、四、三。
他转过头看着她。
二、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欢呼声在周围炸开,有人开香槟,有人放烟花,夜空里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照亮每一张仰着的脸。
她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升起、绽放、熄灭,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他没有看烟花,他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那种注视,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就那样看着她,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一眨眼就丢了。
“陈最,”她叫他。
“嗯。”
“新年快乐。”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她说,“怕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又弯成两道弧,露出一点牙齿。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如果以后真的见不到他了,她会记得这个笑吗?
会的。她知道自己会的。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剩下满地的彩带和纸屑,被风吹着跑来跑去。他们站在原处,没有动。
“回家吧,”他说,“很晚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