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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kolm-3 ...

  •   “过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她说。

      “嗯,”他说,“但下面还有。”

      她不知道他说的下面是指雪的下面,还是代指接下来每一年会来的冬天。

      她看着那两个慢慢被雪覆盖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一九九八年就这样过去了。她和陈最认识的那一年,塔林的夏天短得像是没来过,但她记得那个夏天里的每一件事。

      他递过来的那本旧书,他说鸽子不怕人,温热的杏仁糖,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

      那一刻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在异国的冬天里,和另一个从中国来的小男孩一起,看雪花覆盖他们写在雪地上的名字。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前一年更晚一些,四月都快过完了,老城那棵最老的橡树才舍得抽出第一点绿芽。

      温然和陈最坐在橡树下的石凳上,各自翻着从使馆图书馆借来的书,阳光透过还没有长满叶子的树枝落在纸页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微风移动而变换着形状。

      那本关于中世纪城堡的书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讲的是塔林城墙的建造史,那些十三世纪的石匠如何一块一块地把石灰石垒起来,垒成现在这条环绕老城两公里多长的灰色巨龙。

      “你看这里,”陈最忽然开口,把手里那本地理杂志递过来,指着某一页上的照片,“冰岛,听说夏天的时候太阳不会落下去。”

      她接过杂志,照片上是一片荒芜的火山岩地貌,远处有几间草皮覆盖的屋顶,颜色绿得不太真实。

      她想象不出太阳永不落山是什么样的景象,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天黑就该回家,天亮了就该起床,这是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应该遵守的规则。

      “那他们怎么睡觉?”她问。

      “窗帘拉上,”他说,“假装天黑了。”

      她把杂志还给他,继续看自己那本城墙史。

      橡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很单调,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树叶。

      “我爸说可能明年要调回去,”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京那边有个岗位空出来了。”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

      书上写着一四二二年,市政厅决定扩建城墙,增建二十七个防御塔楼。她盯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忽然变得很遥远,比冰岛还遥远。

      “那很好啊,”她说,“北京比这儿大多了。”

      “嗯,是很大,”他说,“我都快忘了什么样了。”

      她想起他扉页上写的那个日期,一九九五年三月。那已经是四年前了,四年前他才六岁,现在十岁,六岁的记忆能剩下多少呢。

      她七岁那年的事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还在,记得成都的冬天比塔林暖和得多,记得有一年春节放过烟花,火药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母亲在旁边笑。

      “你想回去吗?”她问。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那只鸟还在叫,叫声穿过还没有长密的枝叶,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不知道,”他说,“这儿也挺好的。”

      又是这个回答。这儿挺好的,人少,安静,鸽子不怕人。

      她忽然有点想问他,这儿到底哪里好,除了人少安静鸽子不怕人之外,还有什么好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

      她只知道每个周末可以来这里,坐在橡树下看书,去观景台看海,再去糖果店买一袋杏仁糖。

      如果这些就是好的全部,那等他走了,这些东西还会好吗?

      “你呢?”他问。

      “什么?”

      “你想回去吗?”

      她看着书页上那些关于城墙的文字,那些六百年前砌起来的石头,现在还在那里,灰色的,沉默的,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母亲走了之后,成都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外婆在另一个城市,偶尔通电话,说不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而塔林呢,塔林有父亲,有父亲永远也写不完的代码,有她听不懂的爱沙尼亚语,有这个坐在她旁边的男孩。

      “再说吧,”她说,“我爸的工作还不知道怎么样。”

      他没有追问。这是她和陈最之间的默契,不问不想回答的问题,不说不想说的话。

      她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好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什么东西,看得见对方,却永远也够不着。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去了很多次港口。港口离老城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那里的海水不是她想象中的蓝色,而是灰的,灰里透着一点绿,像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

      巨大的渡轮停靠在码头边,上上下下的人拖着行李箱,有的上船,有的下船,各自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那艘是去赫尔辛基的,”他指着一条白色的船,“两个小时就到了。”

      “好近,”她说,“比从成都到重庆还近。”

      “你坐过船吗?”

      “没有。”

      “我也是,”他说,“我爸坐过,他说很晃,会晕。”

      她想象着在海上晕船的感觉,船身随着波浪起伏,胃也跟着起伏,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有点害怕。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那艘白色的船慢慢离港,汽笛响了一声,低沉而悠长,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你说坐船到海上,能看见什么?”她问。

      “海,”他说,“一直就是海,到看见陆地为止。”

      “不会无聊吗?”

      “会吧,”他说,“但也许有人喜欢那种无聊。”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那种无聊,但她能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她坐在教室里,听不懂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只能看着窗外的云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出视野。

      那种无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带她去了一趟Viru酒店。

      那是塔林最高的建筑之一,一幢苏联时期建造的混凝土大楼,和老城的红屋顶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指着楼顶说,上面有克格勃的办公室,以前那些人就在那儿监视整个城市,看谁不听话。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爸说的,”他说,“使馆的人都知道。现在不监视了,但办公室还在,窗户也还在。”

      她抬头看着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密密麻麻,看不出哪一扇是克格勃用过的。阳光反射在玻璃上,亮得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想上去看看吗?”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们坐电梯到了顶楼,出了电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都很严肃。

      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门上没有标牌,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们发现有一扇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正对着老城的方向。

      她走到窗前,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塔林。

      老城的红屋顶像一片红色的波浪,圣奥拉夫教堂的尖顶从波浪里高高地伸出来,远处的海灰蓝一片,和天空的灰色连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克格勃的人就坐在这里,透过这扇窗户看外面的人,看他们怎么生活,怎么说话,怎么在自以为无人看见的时候做那些自以为秘密的事。

      “那时候的人会不会觉得害怕?”她问,“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看见。”

      “可能吧,”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但也许根本不知道。也许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只是偶尔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她沉默着,看着那些红屋顶。

      阳光很好,几只鸽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某条街道,一切都是那么平常,看不出有谁在监视,也看不出有谁在被监视。

      但她忽然觉得那些窗户后面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克格勃,而是时间本身,那些已经过去的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都在透过这扇窗户看她。

      “走吧,”他说,“这里有点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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