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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aks-2 杏仁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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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带来一本关于爱沙尼亚历史的书,全是英文,配着黑白照片。她翻到某一页,看到一张老照片:
一条窄窄的街道,两旁是中世纪的石头房子,路面铺着鹅卵石,一直延伸到远处一个尖顶教堂。
“这是长腿街,”他凑过来看,“我们去过。”
她抬起头看他。
“塔林老城的,”他说,“下回你可以去看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下一个周末他来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房间里等他,而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而是很自然的对正在穿鞋的父母说了句“我们出去走走”,然后就跟她一起下了楼。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城市。
他带她走的路和她平时上学的路不一样。
他们穿过一片新城的公寓楼,经过一个不大的公园,然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古老的城墙,灰褐色的石头在春天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城墙中间有一个拱门,门洞里很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反弹回来。
走出门洞,世界忽然变了。
那些她从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中世纪建筑一下子涌到眼前。
红色的尖顶,赭石色的墙面,黑色的铁艺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
脚下的路不再是柏油马路,而是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走上去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烤面包,又像是咖啡,还混着某种旧木头和石头才有的气息。
“这是市政厅广场,”他指着前面那片开阔地,“夏天会有集市,卖很多东西。”
广场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八角形石墩,他告诉她那是以前的石刑台,几百年前有人在这里被处决。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阳光那么好,鸽子在石头上走来走去,几个游客在拍照,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血。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他们继续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他告诉她这条街叫短腿街,那条街叫长腿街,那个尖顶是圣奥拉夫教堂,据说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能看见天堂。
她听着他讲这些,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好像她来过的不是第一次,而是无数次。
在梦里,在那些她看不懂的爱沙尼亚语路牌背后。
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一处城墙的豁口,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整个老城的红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蓝色的海。海上有船,很小,像是玩具。
“好看吧?”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红屋顶,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天边那些低低的云,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喜欢看风景,以前在成都的时候,周末总会带她去公园,找一个高处,看下面的树和人。母亲说,站得高一点,心里的事情就会变小一点。
“好看。”她说。
那是她来爱沙尼亚之后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地方也可以是好看的。
他们在观景台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脚有点麻了。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偶尔指着远处某个建筑告诉她那是什么。
后来风大了,她打了个喷嚏,他才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经过那条长腿街。夕阳的光从街道尽头照进来,把鹅卵石路面染成金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那些影子,忽然发现他的影子比她的影子高出半个头。
“你多高了?”她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知道,很久没量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到那个拱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屋顶还沐浴在夕阳里,尖顶教堂的十字架反射着最后一点光,整座老城安静得像是几百年来一直这样安静着。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要回去,她会记得这个下午,会记得这些红屋顶,这些鹅卵石,这个带她来看这些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去了老城,很好看。
这是她来爱沙尼亚之后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关于这个城市的话。
后来他们去过很多次老城。
每个周末,只要天气好,他就会来找她,然后他们一起穿过那道拱门,走进那个中世纪的迷宫。
他好像对每一条街都了如指掌,知道哪家店的面包刚出炉,哪条路能最快走到观景台,哪块石头底下能翻出潮虫来。
她跟着他走,从不问去哪,就像他从不问她今天想不想出来一样。
有一次他们在一家糖果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有一种是棕色的方块,上面撒着白色的糖粉,看起来很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太妃糖。
“想吃吗?”他问。
她摇头。
但他还是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她。
她打开,是那种棕色方块,还温热着。
“杏仁糖,”他说,“老城特产。”
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有很浓的杏仁味。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买过类似的糖给她吃,但那种糖没有这种软,也没有这种温热的触感。
“好吃吗?”
她点头。
他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出于礼貌对着大人的笑。而是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她愣了一下,低头又拿了一块糖。
从那天起,每次去老城他都会买一袋杏仁糖。有时候是她想吃,有时候是他自己想买,她分不清,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分享着那些温热的甜,走在那些几百年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几百年的老房子,好像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年夏天……塔林的夏天很短,短到她还没习惯白天变长,秋天就到了。
但她记得那个夏天里的很多事。
记得有一次下雨,他们躲在城墙的拱门下,看着雨丝把整个老城洗成深色;记得有一次他们在观景台等到日落,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色,最后沉进海里;记得有一次他指着市政厅的钟楼说,那座钟已经走了六百多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六百多年,”她重复了一遍,“好长。”
“嗯,”他说,“比我们所有人的一辈子加起来都长。”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傍晚的光照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想这六百年间的事。
“你想活那么久吗?”她问。
他想了想:“不想。太长了,没意思。”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来,笑完之后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点什么,她看不懂。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他没再问,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们就那样对视了一秒,也许是两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那座钟楼。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问他:“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我爸的工作说走就走。”
“那如果你走了,会记得这里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会。”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记得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就像她知道那些杏仁糖的温热是真的,那些午后的阳光是真的,那些一起走过的鹅卵石路也是真的。
秋天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城市了。
学校里那些金发碧眼的孩子她依然不熟,但她不再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她学会了几个爱沙尼亚语的单词,足够在商店里买东西,足够在课堂上听懂老师的简单指令。
她甚至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午餐的女孩,虽然那女孩的英语不太好,她们的交流常常要靠手势,但那也是一种交流。
而每个周末,陈最还是会来。
有时候他带来新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他们去老城,去公园,去港口看船。他告诉她哪艘船是去赫尔辛基的,哪艘是去斯德哥尔摩的。
“那些船会在海上过夜,第二天早上到另一个国家。”
她听着,想象那些船在黑漆漆的海上航行,船上的人睡在小小的舱房里,醒来就换了一个世界。
“你想坐船去看看吗?”他问。
“想,”她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
“以后可以一起去。”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以后是一件确定的事,好像他们真的会有一个共同的以后。
她没说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年冬天,塔林的雪下得很大。
她站在窗前看雪花落下来,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像是天空在往下倾倒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在成都也见过雪,但成都的雪落地就化了,不像这里的雪,会积起来,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
他来找她的时候,他们去雪地里走。踩在雪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呼出的气会变成白雾。他教她怎么堆雪人,怎么在雪地上写字。她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了他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地上,被新落的雪慢慢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