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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üks-1 一九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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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然第一次见到陈最,是在一九九八年春日里的爱沙尼亚。
那年她九岁,跟着父亲搬到塔林已经四个月,却依然没学会这个国家的语言。
学校里那些金发碧眼的孩子用她听不懂的词语交头接耳,课间休息时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他们追逐一只皮球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这头,周而复始,像她在父亲电脑上见过的那种永无止境的循环代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看这些,但她更不知道如果不坐在这里,自己还能去哪儿。
父亲说,会好的,慢慢就习惯了。
父亲总是这么说。
他在一家叫Skype的初创公司做程序员,每天埋在满屏的英文和代码里,偶尔抬起头来问她功课怎么样,她说完“还好”,他便继续低下头去,好像那个回答已经足够。
“还好”这两个字真的能概括一个九岁孩子在异国他乡的全部生活吗?
也许不能但温然从来不怪他,她知道父亲一个人在撑这个家,母亲走后,他们俩都学会了用最少的词句过完一天。
那个周末的下午,父亲说使馆那边有个同事要来家里坐坐,带着孩子。温然嗯了一声,继续窝在沙发角落里翻一本从国内带来的童话书,书页不知何时稍微翻得卷了点边,封面上的小王子颜色却还鲜艳。父亲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去厨房烧水。
门铃响的时候她没有动。她听见父亲开门,听见他用那种比平时响亮一点的声音寒暄,陌生大人的脚步踏进玄关,然后她听见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踩实。
“这是温然,”父亲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温然,叔叔阿姨来了,还有陈最哥哥。”
她没有抬头,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停在了客厅的入口。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把书又举高了一点,几乎遮住整张脸。
“叔叔好。”那个声音说。
不是对她说,是对父亲说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童音,咬字很清晰,是她四个月以来都没怎么听过的标准普通话。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父亲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尴尬的嗔怪,“温然,叫人啊。”
她把书放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玄关那边站着两个大人,父亲正和那个戴眼镜的叔叔说话,阿姨微笑着看她。而在他们旁边,有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正看着她。
那种目光和学校里那些孩子的目光不一样,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好像在等她先开口。
她没开口。
“这是陈最,”父亲又重复了一遍,“比你大两个月,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
男孩对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认真。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也许是四个月的沉默让她忘了怎么和人打招呼,又也许是他那种安静的目光让她觉得不需要说什么。
她只是又把书举了起来,重新把自己藏回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里。
大人们去了厨房喝茶,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或几分钟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然后她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她的那本。是一本更旧的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中文。
她终于把书放下来,抬起头。
他已经退后了两步,站在茶几的另一边,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绒毛照成金色。
“也是借来的,”他说,依然看着窗外,“看完要还。”
她低头看那本书,是本《小王子》,和她手里那本一样的《小王子》。但她的那本是新买的,出国前父亲从新华书店随手拿的,而这本旧得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书脊上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
“我有。”她说。这是她四个月来说得最完整的一句中文,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然后又落在她手里的书上,最后又落回她脸上。那个过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的比我的新。”他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也没等她接。他绕过茶几,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她注意到他没有坐得太近,也没有坐得太远,就好像那个距离是他算好的,刚好能让两个人都不觉得尴尬。
“你来多久了?”他问。
“四个月。”
“我三年。”
她转过头看他。他还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很清晰。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一句话都不想说,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她想问他现在呢,但没问出口。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自己说:“现在习惯了。这里挺好的。”
“哪里好?”
他想了想,终于把脸转向她:“人少。安静。鸽子不怕人。”
她想起学校操场上那些追着皮球跑的孩子,想起课间时那些她听不懂的笑声,想起自己一个人坐着的长椅。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待的这个城市哪里好,但她知道他说的那种安静她懂。
“你会回去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我爸说要看组织安排。你呢?”
“不知道。”她说。她是真的不知道,父亲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回去,甚至没说过要不要回去。
母亲走后,回去这两个字在家里好像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话题,好像一提起就会碰碎什么东西。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上,又从茶几爬上她手里的书。厨房里传来大人们的笑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看完可以借我看你的吗?”他忽然问,指着她手里那本新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崭新的《小王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本旧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要用自己的旧书换别人的新书,但她没有问。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又转向窗外。
那个下午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人们喝完茶出来,父亲看见他们两个各坐沙发一端各自看书,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他走的时候从茶几上拿起她那本新书,把自己的旧书留在原处,对她说了句“下周还你”。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晚上父亲做饭的时候忽然说:“陈最那孩子挺安静的,跟他爸不一样。”
她没说话,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以后周末可以多来往,”父亲说,“有个中国孩子说说话也好。”
她还是没说话,但吃完饭她回到客厅,把那本旧《小王子》拿起来,翻到扉页。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有点歪,但还是能认出来——陈最。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九九五年三月,北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北京。她没去过北京。她出生在成都,母亲走后跟着父亲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来到这个她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地方。
北京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地名,地图上的一个点,电视新闻里偶尔出现的画面。
但那个名字下面写着北京,写着日期,好像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这个叫陈最的男孩,和她来自同一个国家,说着同一种话,看过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轮太阳。
她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那个他放过的位置。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塔林的夜晚来得很早,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波罗的海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她忽然想起他下午说过的话——
这里挺好的,人少,安静,鸽子不怕人。
她不知道这里好不好。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城市以后不会再那样陌生了。
那个周末之后,陈最真的每周都来。
有时候跟着他父母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
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说话,他们就在温然的房间里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安静地待着。
他带来的那本《小王子》她看完了,用一张白纸仔细地包了书皮还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没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每次来他都会带一本书。
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从使馆图书馆借的,有时候是他自己的。他们就这样交换着看书,看完一本换一本,从不讨论书里讲了什么,也从不问对方喜不喜欢。
那些书像是一种默契的约定,让两个人不用说话也有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