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梨i

6、凭什么 江念每年都

　　江念每年都参加过很多次宴会。

　　姐姐的升学宴，她爸的公司年会，各种亲戚的婚宴寿宴满月宴，还有一些她根本搞不清是什么名目的酒会。

　　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希望自己原地消失。

　　今天是她妈四十一岁生日。

　　说是家宴，但因为她妈是咖啡连锁品牌的创始人，她爸又是知名企业家，这场“家宴”的规模，直接膨胀成了一个小型社交盛会。

　　从下午开始，家里就陆陆续续来人了。

　　江念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及膝礼裙，脚踩一双三厘米的小高跟——她妈说这是“最基本的礼仪”——端着杯橙汁，在人群里穿梭，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听着一波又一波的叔叔阿姨夸她“长得真漂亮”“学习一定很好吧”“有没有对象啊”——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差点把橙汁喷出来。

　　“没有。”她微笑，“我才高一。”

　　“高一也可以谈嘛，阿姨当年就是高一谈的——”

　　江念微笑点头，心里默默给这位阿姨打上“开明人物”的标签。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逃出来，她躲到甜品台旁边，偷偷拿了一块小蛋糕。

　　刚咬第一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躲这儿呢？”

　　江念回头，看见林奕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宽松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头发应该是特意打理过，微分碎盖的造型显得格外少年感。

　　江念咽下嘴里的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也来了？”

　　“你妈生日，我能不来？”林奕从她手里顺走另一块蛋糕，

　　“两家都这关系了，我不来像话吗？”

　　江念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吃她的蛋糕，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会拿？”

　　“你拿的好吃。”

　　“都一样的好吗？”

　　“不一样，”林奕咬了一口，“你拿的有你的味道。”

　　江念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林奕接着说完：“——你的傻狗味。”

　　“林奕！！”

　　林奕笑着躲开她，往旁边跑。

　　江念追了两步，发现穿着高跟鞋根本跑不快，只能恨恨地瞪他。

　　林奕站在不远处，冲她眨眨眼：“来追我啊，来啊来啊。”

　　幼稚。

　　江念懒得理他，转身回去继续吃蛋糕。

　　林奕又凑过来，这次正经了点：“无聊吗？”

　　“你说呢？”江念看着满院子的人，“我就认识一半，那一半里还有一半是我根本不熟的。”

　　“我也是。”林奕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我妈让我多认识认识人，说什么以后都是人脉。我才高一，要什么人脉？”

　　江念笑了：“你妈挺有远见的。”

　　“远什么见，”林奕撇嘴，“她就是自己想跟那些阿姨聊天，嫌我碍事。”

　　两个人靠在甜品台旁边，看着人群来来往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

　　家里的佣人开始往泳池边布置灯光和桌椅，晚上的泳池派对要开始了。

　　江念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忽然说：“其实每年我妈生日，我都挺矛盾的。”

　　“嗯？”

　　“开心吧，当然开心，她生日嘛。但每次这种场合，我都觉得……”江念想了想，“觉得我不像是她女儿，像是她展览的展品。”

　　林奕看了她一眼。

　　“你看，”江念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跟客人聊天的妈妈，“她笑得那么得体，说话那么有分寸，每一个人都能照顾到。可我呢？我就站在旁边，被她拉着说‘这是我女儿，今年高一，成绩还不错’。然后那些人就开始夸我，夸完就聊别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夸的是我，还是我妈的女儿。”

　　林奕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么多干嘛，”他说，“你妈爱你，你也爱她，这就够了。至于那些人——”他扫了一眼人群，“管他们呢，反正你又不跟他们过日子。”

　　江念心里却暖了一点。

　　“行了，”林奕笑着说，“我去那边转一圈，我妈让我去跟几个叔叔打招呼。你自己坐，别跑，我待会来找你”

　　“我能跑哪儿去？”

　　林奕没回答，已经走了。

　　江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是他让她别乱跑，结果他自己先跑了。

　　夜幕降临，泳池派对正式开始了。

　　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轻柔地飘在夜风里。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泳池边，端着酒杯聊天，笑声偶尔传来。

　　江念端着一杯果汁，在人群里穿行。

　　她已经陪她妈见了十几拨客人，脸都笑僵了。现在她妈终于放过她，让她“自己去玩一会儿”。

　　可她能跟谁玩？

　　来的客人里，跟她年龄相仿的没几个，有的还都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别人家的孩子”，聊不到一块去。

　　江念绕到泳池的另一边，远离人群。

　　这边的灯光暗一些，人也少一些。她找了个躺椅坐下，脱了高跟鞋，把脚伸进水里。

　　凉凉的水没过脚踝，很舒服。

　　她靠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灯光和人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个人待着，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

　　“一个人躲这儿清闲呢？”

　　江念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江润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礼裙，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看着江念，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姐。”江念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也过来了？”

　　“那边太吵了。”江润在她旁边坐下，把香槟放在一边，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对面的热闹。

　　沉默了一会儿。

　　江润忽然开口：“江念，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念转头看她。

　　江润没看她，只是看着水面，声音很轻：“你知道林奕喜欢我吧？”

　　江念懵了

　　她没想到她姐会直接提这个。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润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江润，笑起来温柔又恬静，像春天的风。可现在的这个笑，让江念觉得有点陌生。

　　“我知道你喜欢他。”江润说。

　　江念愣住了。

　　“你初三那年，从他房间门口偷看，看见他在写信。”江润的语气很平静，“那天我也在。我在楼梯口，看着你。”

　　江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就一直在观察。”江润继续说，“你看他的眼神，你在他面前的样子，你提起他时的语气。江念，我是你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江念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知道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江润忽然问。

　　江念摇头。

　　江润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你比我漂亮。你比我聪明。你比我开朗。你朋友比我多。你成绩比我好。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

　　“就连爸妈——”江润顿了顿，“他们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们更喜欢你。”

　　江念想说什么，被江润打断。

　　“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小时候，你的生日派对永远比我的热闹。你的礼物永远比我的多。你考好了，他们带你去吃大餐。我考好了，他们只是说一句‘不错’。”

　　“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江润看着她，“可我就是不舒服。”

　　江念沉默着。

　　她从来不知道，她姐心里藏着这些。

　　在她的印象里，她姐一直是那个温柔的、体贴的、什么都会让着她的姐姐。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分享秘密，一起吐槽爸妈。她以为她们是最好的姐妹。

　　可原来，她姐心里一直有这么多委屈。

　　“姐……”她开口。

　　“让我说完。”江润打断她，“这些话我憋了太久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灯光。

　　“林奕喜欢我，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他跟我说话的语气，我都知道。”她顿了顿，“可我也知道，你喜欢他。”

　　江念的心揪紧了。

　　“你猜我是什么感觉？”江润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我其实挺高兴的。”

　　江念愣住了。

　　“从小到大，什么都让你占了。终于有一件事，是我有的，你没有。”江润说，“他喜欢我，不喜欢你。这件事，你永远改变不了。”

　　江念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姐……”

　　“你别误会，”江润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想什么。”

　　她弯下腰，凑近江念，声音轻得像耳语：

　　“可我不会让给你的。”

　　江念抬头看着她。

　　江润的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可眼神里，有一种江念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是你的，”江润轻声说，“他从来都不是。他喜欢的是我，从以前到现在。你等着看吧。”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裙子，转身往人群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冲江念笑了笑：“对了，待会儿有个小节目，记得看哦。”

　　然后她就走了。

　　江念坐在泳池边，脚还浸在水里，却感觉不到凉了。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姐知道。

　　她姐什么都知道。

　　可她姐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从小到大什么都让你占了”？什么叫“终于有一件事是我有的你没有”？

　　她是她亲妹妹啊。

　　她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

　　江念坐在那儿，好久好久。

　　直到对面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泳池对面，灯光最亮的地方，一群人围在一起。

　　她隐约看见她妈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阿姨。

　　还有林奕。

　　他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杯酒——应该是别人塞给他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然后她看见她姐走过去。

　　江润走到林奕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润伸出手，好像是要拿他手里的酒。

　　林奕递给她。

　　就在这个时候，江润的手忽然一滑。

　　那杯酒——

　　就这么洒在了林奕的衬衫上。

　　“啊呀！”江润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

　　她从旁边的桌上抽了几张纸巾，伸手就要帮林奕擦。

　　林奕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江润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她看着林奕自己擦衬衫，脸上带着抱歉的表情，嘴里还在说着“真的对不起”“都怪我”“这件衬衫是不是很贵”之类的话。

　　旁边有人打圆场：“没事没事，一件衬衫而已，回去洗洗就行了。”

　　“对啊，小奕又不是外人，不会计较的。”

　　林奕笑着点头：“真没事，姐姐别放心上。”

　　江润这才“放心”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动作、语气，都无可挑剔。

　　可江念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刚才江润说的话：“待会儿有个小节目，记得看哦。”

　　就是这个？

　　就这？

　　江念盯着那边，看着林奕低头擦衬衫，看着江润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然后她看见林奕抬头，看了江润一眼。

　　那个眼神——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或者喜欢。

　　就是……有一点不一样。

　　和以前看江润的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江念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她坐在泳池边，脚还泡在水里，看着对面的热闹。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音乐还在流淌，灯光还在闪烁。

　　可她已经不想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奕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白衬衫上还留着一片水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往四周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江念。

　　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怎么又一个人躲这儿？”

　　江念抬头看他：“衣服脏了？”

　　林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笑了：“嗯，你姐不小心洒的。”

　　“哦。”

　　林奕在她旁边坐下，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这儿挺舒服的，”他说，“难怪你躲着不回去。”

　　江念没说话。

　　林奕转头看她：“怎么了？心情不好？”

　　江念摇摇头。

　　林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骗人。”

　　江念转头看他。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这样。”林奕指了指她，“不说话，不理人，自己待着。”

　　江念愣了一下。

　　他知道？

　　“说吧，怎么了？”林奕靠回躺椅上，看着夜空，“谁惹你了大小姐？我去帮你出气。”

　　江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可她又不敢问。

　　她怕听到答案。

　　可她更怕不问。

　　“林奕。”她开口。

　　“嗯？”

　　“你还喜欢我姐吗？”

　　林奕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江念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还喜欢她吗？”

　　林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问。”

　　林奕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

　　江念愣住了。

　　这个答案，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一个。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林奕想了想，“就是感觉，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前看见她，会觉得心跳加速，会觉得紧张，会觉得她做什么都好看。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人群那边，江润正和几个阿姨聊天，笑得温柔得体。

　　“现在看见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他说，“就是……普通的，一个认识的人。”

　　江念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是因为今天的事吗？”她问。

　　林奕想了想，摇头：“不是。就是……慢慢就变了。”

　　他转头看她，忽然笑了：“怎么，你关心这个？”

　　江念别开视线：“随便问问”

　　林奕看着她，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念，你不会是……想替自己问的吧？”

　　江念的心猛地一紧。

　　她瞪大眼睛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奕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逗你玩的，”他靠回去，“看把你吓的。”

　　江念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他说是逗她玩的。

　　只是逗她玩的。

　　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灯光在水面上晃动，把她的脸搅得模糊不清。

　　林奕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比你姐好。”

　　江念抬头看他。

　　林奕没看她，只是看着夜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姐吧，太完美了。”他说，“说话完美，做事完美，笑都完美。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就不一样。你会生气，会骂人，会开心，会跟我吵架。跟你在一起，不用端着，不用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江念的心又跳快起来。

　　“所以呢？”她问。

　　林奕想了想，笑了：“所以，我喜欢跟你待着。”

　　江念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灯光在水面上晃动，音乐在夜风里飘荡，人群的喧闹声远远传来。

　　可这一刻，江念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他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灯光，看着她。

　　林奕忽然站起来，“走吧，回去吧。你妈估计该找你了。”

　　他伸出手。

　　江念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他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松手。

　　然后林奕松开手，往人群走去。

　　“愣着干嘛？走啊。”

　　江念看着他背影，忽然笑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