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混混沌沌 ...
-
江念是因为一阵香味醒的。
那种很清淡的、带着葱花香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飘进她的梦里，她在梦里循着香味走啊走，走到一个馄饨摊前，老板笑着问她：“小姑娘，要什么馅的？”
她正要开口——
闹钟响了。
江念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闻了闻。
不是梦。
真的有香味。
她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顺着香味飘到厨房。
灶台上放着几个碗，整整齐齐地摆着。馄饨还冒着热气，汤底清亮，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奕的字迹：
“早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我熬了一夜，补觉去了。PS：记得各取所需，别搞错了。——林大厨”
江念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算他有良心。
她拿起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遍。他的字写得很清秀工整
江念把便利贴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7：47
妈妈们应该是九点的飞机，她姐应该还没起床，她妈和林阿姨应该快下来了。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洗漱，等会儿下来热馄饨。
十五分钟后，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开开心心地下了楼。
走到厨房门口，她愣住了。
灶台上，只剩三个碗了
两碗放葱的，另一碗也是放葱的但是没有加辣
江念不吃葱可是没有葱的那碗不见了。
江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走近几步，把灶台看了个遍。
没有。
她又打开冰箱看了看。
没有。
她又看了看洗碗池。
没有。
那碗馄饨，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念念？你起来了？”
她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念转过身，看见她妈和林阿姨正拎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啊，妈，你们要走了？”
“对，赶飞机。”她妈走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乖乖在家啊，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江念点头：“嗯，知道了。”
她妈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要走。
林阿姨跟在她后面，路过厨房的时候，忽然说：“对了念念，早上小奕做的馄饨真好吃，你记得吃！别老不吃早饭！”
江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阿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摆摆手：“我们走了啊，拜拜！”
门关上了。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桌上没有那碗不放葱的，专门给她的馄饨。
桌子上却有一碗，有葱，没辣油的
她的那碗，没了。
或者说林奕根本就没做她的，或者说做的全是放葱的
江念重新拿出便利贴，看着上面那行字
然后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的时候，江润起床了。
她下楼看见灶台上的馄饨，笑着问江念：“这是林奕做的？他还会做饭？”
江念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嗯。”
“那我热一碗吃吧。”江润把中间那碗热了，端到餐桌上，边吃边说，“味道不错哎，汤底是他自己熬的吗？”
“不知道。”
“你怎么了？”江润看她一眼，“心情不好？”
“没有。”
江润看了她两秒，没再问，继续吃馄饨。
江念听着她吃馄饨的声音，心里更烦了。
那碗馄饨，本来是她的。
那个不放葱的馄饨，本来应该是林奕专门给她做的。
可是因为江润，林奕忘了她的口味
然后她姐吃的，是林奕专门给她姐做的那碗。
有葱的。
林奕记得她姐不吃辣，专门做了不放辣的。
可他不记得她不放葱。
他记得她姐的习惯，却不记得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下午的时候，林奕醒了。
他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蓬蓬松松的，脸上白里透红，看起来睡得很满足。
他走到客厅，看见江念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蹲在江念旁边凑过去问：“早饭吃了吗？我的馄饨怎么样？”
江念没理他。
林奕等了两秒，以为她没听见，笑着又问了一遍：“哎，问你呢，馄饨好吃吗？”
江念还是没理他。
林奕愣了一下，绕到她面前，弯腰看她：“怎么了？聋了？”
江念把脸转向另一边。
林奕又绕过去：“江念？”
江念站起来，往楼上走。
林奕在后面喊：“哎你干嘛去？”
江念头也不回。
林奕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他转头去找江润。
江润正在阳台上看书，看见他过来，笑了笑：“醒了？”
“姐姐，”林奕走过去，“江念怎么了？我惹她了？”
江润想了想，说：“不知道，她从早上起来就不太高兴。可能是因为馄饨？”
“馄饨？”林奕更茫然了，“我的馄饨不好吃？”
“挺好吃的啊，我中午吃的就是你的馄饨。”
林奕愣住了，林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厨房，看见灶台上还剩一碗馄饨。左边的，给阿姨们的。
他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面有一个揉成一团的便利贴。
他捡起来，展开，看见了上面的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明白了。
晚饭的时候，江念没有下楼。
林奕做了饭，上去敲门。
“江念，吃饭了。”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是没人应。
门里没有动静。
“江念你想吃馄饨，我给你重新做，好不好？”
门里还是没有动静。
林奕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晚上九点，江念从房间里出来，去楼下倒水。
林奕听见动静，从客厅跑过来，拦住她。
“江念，你听我说——”
江念绕过他，往厨房走。
林奕跟在她后面嘟嘟囔囔的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碗是专门给你做的，我没忘你不放葱——”
江念倒了水，往楼上走。
林奕又跟上去：“你别不理我啊，你说句话行不行？”
江念走进房间，关上门。
林奕被关在门外，看着那扇门，一脸挫败。
他站了一会儿，敲门：“江念，我知道你在听。早上那事是我的错，我没盯着，让我妈吃错了。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理我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江念的声音：“谁跟你是朋友。”
林奕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想再问，但门里再也没声音了。
第二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江念依然不理林奕。
吃早饭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吃自己煮的面，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江润叫她下来吃饭，她说没胃口。
下午的时候，林奕在她门口放了一盒她爱吃的菠萝，她没拿。
又过了一个小时。
晚上九点半，林奕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到江念门口，小声说：“江念，开门呗”
门里没声音。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门里还是没声音。
林奕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打开连着阳台的那扇门。
他房间和她房间的阳台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栏杆
林奕翻过栏杆，落在江念房间外面的小阳台上。
他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
江念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阳台上站着个人影，差点叫出来。
等看清是林奕，她愣住了。
林奕隔着玻璃门看着她，一脸诚恳，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
他用口型说：“开门，求你了。”
江念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林奕：“……”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又敲了敲玻璃门。
江念没动。
林奕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玻璃门——她没锁。
他走进房间，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江念。”
江念把被子蒙到头上。
林奕伸手，把被子拉下来。
江念瞪他：“你干嘛？私闯民宅？”
“这是你家吗？这是我房间外面的阳台，是你私闯我的阳台才对。”
“你——”
林奕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却亮亮的，瞪着他，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林奕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江念更生气了。
“笑你。”林奕说，“生气都生得这么傻。”
江念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有病吧！”她推他，“出去！”
林奕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推。
“你听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江念别开脸：“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碗馄饨的事。”林奕说，“早上那碗不放葱的，是我专门给你做的。我妈走的时候急，没看清楚就吃了。那不是我的错，但你可以怪我。”
江念不说话。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理我。”林奕继续说，“你不理我，我难受。”
“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林奕说，“你不理我，我就难受。我难受，就想让你知道。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床头灯的光。
“你是我的好朋友，”林奕说，“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我旁边。你骂我，损我，嘲笑我，但你从来没有不理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只是馄饨的事，还有别的什么？”
江念沉默了。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说，你没错，是我有问题。是我不该喜欢你，是不该因为一碗馄饨就吃醋，是不该期待你记得我的每一个习惯。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
林奕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在追我姐吗？”江念说，“昨天晚上聊那么嗨，今天早上就记得她的习惯，不记得我的。这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什么？”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变得有点微妙，有点探究，有点……不敢相信。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江念。”
“干嘛？”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江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问题？”
林奕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知道的？
她暴露了吗？
什么时候？
怎么办？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你有病吧？！”
林奕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那你为什么因为一碗馄饨就这么生气？”他问，“我妈吃了你的馄饨，又不是我故意的。你至于一天不理我吗？”
“我——”
“而且你刚才说的话，”林奕打断她，“那是吃醋才说的话。”
“那是开玩笑！你不是不是情场高手吗”
“是吗？”林奕凑得更近了，“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江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她别开脸，不敢看他。
“看什么看，”她推他，“离我远点。”
林奕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江念，”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江念僵住了。
“从小就是这样。”林奕说，“小时候你把我家花瓶打碎了，你妈来问，你说是猫打碎的，你就不敢看你妈的眼睛。后来你偷吃我的巧克力，我问你，你也不看我。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现在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也不看我。”
江念沉默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他可能都听得见。
“所以，”林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江念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不喜欢你。”
林奕挑眉：“那你看着我。”
江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你。我只是因为你忘了我不能吃葱，所以生气。仅此而已。”
林奕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江念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往后一靠，放松下来。
“行吧，”他说，“信你了。”
江念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凑过来，坏笑着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忘了一个葱，你就这么生气？”
江念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在意我记不记得你的习惯？”林奕问，“比我在意你姐的习惯还在意？”
江念的心又提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错话了。
她想了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当然在意啊。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我姐跟你认识多少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记得她的习惯不记得我的，我不该生气吗？”
林奕眨眨眼：“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
林奕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点点头：“行，我懂了。”
江念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她不敢问。
林奕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又回头看她。
“明天”他说，“我请你出去吃饭，算是赔罪可以吗”
江念愣了一下：“啊？”
“你不是因为我忘了你的习惯生气吗？”林奕说，“那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记得你的习惯。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都记得。”
他笑了笑，回了自己房间。
江念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半天没动。
第二天晚上，林奕带她去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餐厅。
是他提前一周预定的，据说很难约。
江念看着菜单，发现上面全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松鼠桂鱼，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个她最喜欢的甜点——杨枝甘露。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林奕正在给她倒水，闻言抬头看她：“你当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每次过生日点什么菜，我不记得？”
江念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暖。
“那你昨天早上怎么忘了我不放葱？”
“那不是我忘的。”林奕无奈地说，“那碗馄饨，我煮的时候专门给你盛出来，没放葱。后来我妈吃的那碗，是她自己拿的。可能她没看清楚，拿错了。”
江念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啊，你昨天不理我。”
江念噎住了。
好吧，确实是她的问题。
她低头吃菜，不说话了。
林奕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别想了。”他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吧，吃完这事就翻篇了。”
江念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挺在意她的。
虽然只是朋友之间的在意，虽然只是兄弟之间的在意。
但那也是在意。
她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林奕。”
“嗯？”
“谢谢你。”
林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
“不是，”江念看着碗里的菜，“谢谢你记得我爱吃什么。”
林奕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他说，“嗯”
江念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完了，江念。
你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混混沌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