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未婚夫听话了没》在秋

16、天石草 伏音观察

　　庭院深深。

　　曲径通幽处。

　　三人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僻静的游廊，踏上曲折的小路，只见路的尽头辟出一座小木屋，院落围着篱笆。
　　转到院门前，才看到摇曳着的一个竹椅，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短胡子男人，轻轻打着鼾。

　　直到走到近前，游竹轻轻张了张嘴，手作招呼状，话到嘴边又落了回去。

　　伏音能明白他的想法。
　　方才进院时几人便有意加重了脚下动作，走到眼前竟丝毫没有影响男人的睡眠，甚至鼾声迂回婉转，想来是一个无比香甜的美梦。
　　扰人清梦倒罪过了。

　　伏音观察着这个小院，座落偏僻，内庭窄小，只是花木扶疏，错落有致，风吹动的窸窣声与虫鸣鸟叫声清晰地跃入耳中，显得格外幽静。
　　她踱步到那片被单独辟出来的篱笆一角。

　　妍丽花蕊争奇斗艳，泥土翻新，花枝修剪的美观，看上去耗费了许多心思。
　　与之相对比的是篱笆内角落一隅的几株蔫头蔫脑的植株。

　　天石草。
　　伏音走到跟前蹲下观察，细小平凡的植株蜷在一堆，花苞肉眼可见的稚嫩。

　　南巧看看纠结的游竹，再瞧瞧自顾自转悠开的伏音，想到等待着她的下半卷书，直接叫醒了男人。

　　“喂，别睡了。”
　　“我们来取天石草的。”

　　许是很少被打扰，南巧的声音一出，沉睡的男人身躯一震，揉着惺忪的眸子看向在场三人，声音还带着懵和恍然。
　　“唉？”
　　“不是说内城戒严了么？你们怎么进来的？”

　　游竹赶忙接话，“前辈，在下是接下护送天石草至南江城任务的游竹。”

　　洛不凡摆摆手，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你们厉害。”
　　“看来他们两队是进不来了。”
　　“我改个任务，你们把这些草全带出去吧。”

　　他随意揉了把脸快速清醒，大摇大摆地跑去墙角扛了个小锄头就要去挖天石草，整个人都显得落拓不羁，与游竹想象中世外高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男人一挽衣袖，将天石草移到一个花盆里，只剩三株时停了手，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了，以前都是那小丫头照顾的，自她走了，这草也不省心了。”

　　游竹正蹲在身侧将花盆往竹篓里搬，闻言诧异，“先生，这天石草以前并非您照料的？”

　　洛不凡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去院子里的水盆那净手，边洗边说。
　　“这草长的平平无奇，谁稀得养？”

　　“可是天石草在世间无比珍贵，于用器修士而言千金难得。”

　　“我又不是用器修士。”他一哂，将擦手的巾子扔回盆里，见几人面色惊异，仿佛终于有了可分享的听众，颇有兴致地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十年前，他尚在北原城的边陲小镇，是一个爱莳花弄草的隐居修士。
　　有一日，一个略有些腼腆的少女敲开了他的木门，讨口水喝。
　　他早就注意到对方在门前转悠了半晌，还道是哪个仇人，原来对方只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打扰。

　　木屋靠近一大片野林，常有妖兽作祟，他无事便与对方过上两招。
　　树妖暴起时，那看似纤弱的少女将手中碗送到他怀里一塞，自背篓中摸出一把大刀，急急将他推了一把。
　　然后，将他搡到了门上，本该毫发无损的人磕了一个大包。

　　神力啊。

　　等少女解决完树妖，自责地为他处理好伤口，他寻思这真是无妄之灾。
　　但对方歉意写到脸上，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哪好意思指责，挥挥手送客。

　　结果人家搞了个大的。

　　野林有一断崖，崖底是一个瘴气十足的神秘之处，传闻是方圆百里妖兽的洞穴。
　　那少女反复心理建设才向人开口求水，到了这凶险之地却二话不说就闯了进去，在夜半三更灰头土脸地拍开半生不熟的自己家大门。
　　气喘吁吁又兴奋极了，抱住自己怀中的小盆不撒手。

　　“洛先生，我找到东西了。”

　　她要去找只在古书上传闻的，经东海小伙伴分析推演得出方位的，能够叫心爱的灵器更加聚灵汇神的天石草。
　　可惜只有一株。

　　洛不凡不能理解对方如此喜悦，但一想，这和数人争夺机缘最终自己抢到了有什么区别？
　　他年轻时也这般锐气。

　　看她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可怜样子。
　　既相识，他就收留了她一晚。

　　可偏偏这一晚，天石草吐香了。

　　其香溢百里，纵使那少女满头大汗地将它包了个彻底，其灵润之气将崖底的妖兽都吸引而来。
　　他气急败坏又难敌四手，逃到了山顶，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木屋被兽潮碾压。

　　少女心虚，“洛先生，我赔你一个木屋。”

　　他应得的，为何不要。
　　然后开始自寻苦头吃，和她跋涉千里，前往从未涉足过的东海。

　　这一走便是月余，路上那丫头最宝贝三样东西——她的刀，为她的刀苦苦寻找的天石草。
　　譬如每日擦刀三遍，比他们忘了便过去，饿了就乞食的一日三餐都要准时。
　　还有一样爱好，路见不平便拔刀，打不过就求助于他。

　　兵荒马乱，却记忆尤深。

　　然后，刚刚离开太上宗辖内的小村落，便见数个宗门子弟于天的尽头鱼贯而出，划出道道光影，奔向那个萦着袅袅烟火气的村庄。
　　那丫头的双眼流露出向往，又片刻反应过来用灵力回探。
　　有妖，还是大妖。

　　她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嗫嚅着，“不然...”

　　洛不凡摆摆手，不耐道，“快去，宁女侠。”

　　宁云的脸涨得通红，“也不是...哎呀，还没到那份上。 ”
　　她红着脸抱着刀加入了进去，与一个满身病弱的少年配合中有了交际。

　　那少年用剑，不善言辞。
　　宁云用刀，同样腼腆害羞。

　　“我叫宁云，你呢？”
　　“齐秋。”
　　“这是洛先生。”

　　志同道合者，自独有一片气场。
　　两人谈起自己手中刀剑，竟聊到他打了个盹儿。
　　醒来时，正听到两人谈到了天石草。

　　宁云欢喜地要摸出自己的小背篓，与他分享得到宝贝的喜悦，对方的眼中流流露出艳羡。

　　“可惜只有一株......但是没关系，书中说天石草籽可结新株，等我种出新的，一定分你。”

　　他暗忖，不识天高地厚，古书上的草被你找到一株便是撞了大运，怎么可能由你种出来？

　　看少年的神色也并未当真，只是看着宁云真挚又抱歉的神情扬起苍白的唇。
　　他正要说话，便被远方收拾完残局的同伴叫走，好像是问妖兽尸体怎么处理。

　　“我们也走吧。”洛不凡困倦地招呼了声。

　　宁云呆了一秒，吞吞吐吐，“我还没和他辞别。”

　　洛不凡不懂啊，“先前救人时你也是这样的，总是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跑了，说不习惯‘告别’的气氛，看不得他们舍不得你的样子，现在辞别什么？”

　　“呃，”宁云呲溜站起来，径直莽到他前头去，低着头往前冲，“没什么，先走吧。”

　　太奇怪了。

　　最后到东海的这程路，他只觉得宁云仿佛有了心事，且渐渐脱了初见时的那份野性，越来越安静。
　　入城前，终于‘图穷而匕首现’，央他承认，天石草是他所种得。

　　“父亲不喜欢我舞刀弄枪，恰逢他去浮屠殿有要事，我算着他回来的路程才偷偷跑出去的，本想找到天石草偷偷藏起来，等它结粉便趁机锻剑，叫他无从知晓，但...”
　　“但我现在想试试，能不能养出更多株，还望先生为我遮掩一二。”

　　洛不凡无所谓，这又不是什么恶事。

　　没成想十年弹指一挥间，天石草真的存活了下来，还助自己成了远近闻名的令人尊崇的修士。
　　只是现在她不再照料，洛不凡也根本不知如何看顾。

　　“我是养不活它们了。”
　　“你们若是能给它们找些出路，也算是对得起她。”说话间，他挥挥手送人。

　　“走吧。”
　　游竹小心地背起那个小竹篓，与洛先生拱手辞别。

　　伏音落到最后，她走到洛不凡身边，压低声音，“是简云宁么？”

　　洛不凡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是又如何？”

　　“我好像知道她想等的人是谁。”

　　洛不凡目光一闪，又轻轻摇了摇头，哼笑着。

　　“无缘啊。”

　　有缘还是无缘。

　　伏音随着他们出内城的时候就在反复回忆追溯他们口中的诸事。
　　简云宁在等她许诺了天石粉的那个意气相投的人，久久无音，为家族顺从，却误打误撞地与之有了婚约，却还是没有见到他。
　　那个齐秋，也就是秋自齐，同样珍惜天石粉，却从未回他的故土寻物。

　　有缘还是无缘？

　　她和池青云是父母赠予的婚约，却十八年从未相见，终于意外见面，却还是没有相处太久。

　　她的脚步不自觉停顿下来。

　　甘心吗？
　　如果结局和简云宁那般，她甘心么？

　　必然不会。

　　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够成为她追溯过去美好的纽带了。
　　纵使他一无所知。

　　伏音想，去往南江城的路上，她要回一趟太上宗。

　　“怎么了？”
　　出声的却是最前方回头的游竹，打断了她的思绪。

　　伏音这才发现，城门前几步远，几堆衣着统一的人正绞尽脑汁地捞眼前变虚幻的入城帖。
　　南巧的目光望向虚空处，又看向自己。
　　她的嗓子有些发干，忽然想到了夜间凌晨用过的那张帖，紧张问对方，“怎么了？”

　　南巧没说什么。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