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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片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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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照片的事,是阿豪过了一周才跟我提的。
那段时间病房里没断过人。
先是当地的媒体,不知道从哪挖到我住院的消息,扛着摄像机堵在住院部楼下,保安赶了好几次才消停。
后来是电话,一个接一个,有自称记者的,有说要做专访的,还有一个更直接——“请问您就是拍到‘文特兰斯超级单体’的那个摄影师吗?我们想买照片,多少钱您开。”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文特兰斯超级单体”。他们给那场风暴起了名字。
后来阿豪来了,带着我的相机。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卡没坏。”他说,“相机摔沟里了,但卡是好的,照片全在。”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有公司想买。”他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他们听说这次出事了……也听说你拍到了。那种强度的风暴,这几年都少见,他们想要照片的版权。出价挺高的。”
他没说“死人”那两个字。
“还有几家媒体,想采访你。我都帮你推了。”他顿了顿,“但照片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我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维修过的相机。
外壳上有划痕,沾着干掉的泥点。那天的记忆忽然涌上来——风,冰雹,他扑过来的样子。还有那根电线杆。
我伸手,把相机拿过来。
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一张一张划过。
风暴。墙云。尾拖。闪电。每一张都是那天拍的,每一张都清晰得不像话。那种风暴,十年难遇,我拍到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不是风暴。
是我们。
是那天早上,在改装车间的门口。
阳光很好。阿豪在检查车轮,老张在调试雷达。我在打电话,背对着镜头。
远处,游弋正对着这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我愣住了。
我把照片放大。
游弋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清晰得不像话。
他的T恤上有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昨晚没睡好的黑眼圈。但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的糖。
我翻下一张。
还是那天早上。阿豪在喝水,老张在抽烟,我还在打电话。游弋换了个位置,蹲在我的镜头包旁边,对着镜头做鬼脸。
再下一张。
我和阿豪在讨论路线,两个人背对着镜头。游弋站在我们身后,偷偷学我的站姿——双手抱胸,微微仰头,一副很酷的样子。
再下一张。
我们上车了。车窗半开着,游弋从后座探出头来,对着镜头挥挥手。
快门定格的瞬间,他的嘴巴张着,好像在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嘴型。
他在说:“陈风,笑一个。”
我拿着相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黄昏。风暴结束之后。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我们几个人站在车旁边,都在看远处的晚霞。阿豪叉着腰,老张在喝水,我拿着相机在回放照片。
游弋站在最边上。
他没有看晚霞。
他在看我。
镜头定格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笑意。
他就那样看着我。
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在改装车间的门口,游弋摆弄着我的相机,说想学拍照。我说随便,别摔了就行。
他拿着相机,到处按快门。
我听见快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相机藏到身后,耳朵尖红红的。
“我没拍你!”他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懒得理他,继续打电话。
后来我忘了这事。
原来他拍了这么多。
原来他拍了这么多——
关于我们。
我把头埋在手臂里。
肩膀抖得厉害,但发不出声音。
阿豪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对着那张照片,对着他看我的眼神。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真的。
那四天是真的。
他的笑是真的。
他看我的眼神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
死了?
我开始分不清了。
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幸存者内疚。
“你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但你没有。所以你的大脑编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你救了他,你们在一起了,一切都很完美。”
他这么解释我的“重生”。
我问他:“那照片呢?他拍的那些照片,也是我编的?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们根本没有去改造车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照片是他在遇难之前拍的。你只是把它们放进了你的记忆里,你的记忆开始错乱了。你的朋友阿豪说,你们去改造了但没来得及用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开始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朝我跑过来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着喊我的名字——然后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然后我醒了。
醒了就是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滴滴答答的仪器。
醒了就是阿豪疲惫的脸,医生例行公事的询问,护士换药的刺痛。
醒了就是他死了。
有时候我能睡着。
睡着的时候,我又会回到那天。回到改装车间的门口,回到风暴来临的前一天。他又活过来了,又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又偷偷拍我的照片。
梦里我知道这是梦。
但我舍不得醒。
有一次我梦见他问我:“你知道这是梦吗?”
我抿了抿嘴,但还是笑着跟他说:“知道啊。”
“那你还这么开心?”
他凑近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因为你在啊。”我说,“你在的地方,就是真的。”
然后我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开始吃药。
白色的、小颗的药片,每天早晚各一次。医生说能让我情绪稳定一点,睡眠好一点。
吃了药,梦就少了。
但我想他。
想他想到骨头疼。
阿豪来看我,说游弋的遗物整理好了,问我有没有想要留的。
我说那张照片。
他愣了一下:“哪张?”
“他拍的那张。我们几个人的那张。黄昏的那张。”
阿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第二天,他把照片带来了。洗出来的,裱在相框里。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他站在最边上、偷偷看我的样子。
“阿豪。”我说。
“嗯?”
“你说,如果我当时不让他跟过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阿豪没说话。
“如果我不开那么近,他是不是就能活着了?”
阿豪还是没说话。
“如果我——”
“陈风。”阿豪打断我,“够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点点头。
其实我还是觉得是我的错,但我知道阿豪是想安慰我的。
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想那些“如果”。
控制不住地想那四天——那场我救了他的梦。
控制不住想那些照片。
控制不住地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