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现实
我 ...
-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张脸凑过来,是阿豪。他胡子拉碴,眼眶通红,右手和右脚都打着石膏,见我醒了,整个人抖了一下:“陈风?医生——医生!”
我没听进去他在喊什么。
我的眼睛在病房里搜寻。
没有游弋。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游弋呢?”
阿豪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说话。
我的心沉下去。
“游弋呢?”我又问了一遍。
阿豪还是不说话。
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手上扎着的针头被扯掉,血珠冒出来,我顾不上。
“你别动!”阿豪按住我,“你肋骨断了三根!肩膀脱臼!腕骨骨折!你昏迷了一整天!”
我推开他。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阿豪扶住我,我推开他,扶着墙往外走。
走廊很长。
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护士在喊什么,我没听。
我只是往前走。
走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对我投来各种各样的眼神,不断有人急匆匆地从我身边穿过。
我突然想不起来我要干什么了。
无措感从心里蔓延上来。
这时候阿豪拄着拐杖带着护士过来了。
“听我的,陈风,先回病房,游弋的事......”
“游弋!”我想起来我要干什么了,打断了阿豪的话,“他,他人呢?你告诉我。”
阿豪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但我止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护士赶紧扶住了我,轻声说着节哀。
我伸手抓住阿豪的手,求他告诉我游弋怎么死的,现在后事办到哪一步了。
阿豪面露难色,但还是告诉了我他的遗体还在太平间,他父母在国内,今晚才能到加州。
我转身向向负一楼走去。
电梯门打开面前出现了一扇大铁门。
门上面写着三个字:太平间。
我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有人拦住我,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推开他,往里走。
然后我看到了。
一张床。一张白布。
白布下面,模糊能看到一个人形。
我走过去。
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掀开那块布。
游弋的脸。
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身体——
只有上半身。
只有头,肩膀,手臂。
从胸口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我跪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救下来他了。
我只是跪在那里,盯着那片空白,盯到他妈妈在后面崩溃的哭声响起。
我记不清那天是怎么回到病房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游弋的妈妈晕过去三次。他爸爸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一直站着,一直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游弋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
葬礼那天,我去了。
游弋的妈妈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这时候认出我是那个追风的摄影师——游弋的房间墙上,贴着我的照片。
“你是……陈风?”她问。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看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喜欢我?说他在临死前把我推开,自己却没躲过那根电线杆?
我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说。
她看着我,红了眼,闭上眼睛痛哭,哪怕知道游弋是跟着我去追风暴才死的,她也没有怪我。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土里。
没有人注意到我。
——
太阳落山了。“
人走完了,我在哪里呆了一整夜,才终于接受他真的死了的事实。
白天在葬礼上,好多人上去讲话。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父母。他们说——
游弋很优秀。
成绩优异,十六岁就上了大学。二十岁出国读研。他是他们那一届最年轻的学生,也是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说他性格开朗善良,谁找他帮忙都笑眯眯的答应。
说他喜欢追风暴,从本科开始就跟着课题组往全国各地平原跑,每次回来都能带一堆数据。
说他妈妈小时候带他看《龙卷风》那部老电影,他看完之后就说,长大了要去追风暴。
他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
十六岁上大学。二十岁出国。从小就想追风暴。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只知道他喜欢吃汉堡,喜欢在我说话的时候盯着我看,喜欢偷偷拍我的照片。短到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你家是哪里的?你爸妈做什么的?你为什么喜欢追风暴?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夜里起了风。
山坡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白天还热着,到了晚上,平原上的气温降得很快。
我蹲下来,蹲在墓碑前面。
照片还是看不清。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那张脸。
他笑着。应该是毕业照那种,穿着学士服,笑得眉眼弯弯。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傻乎乎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的光晃了一下,灭了。自动锁屏。
周围又只剩下黑,和风声。
我忽然想起来,在梦里,他也这样笑过。
那场梦太长了。
梦里他还在,梦里我救了他,梦里我们约好等风暴结束好好谈谈。
梦里他喊我“陈风”,喊得理直气壮,不像刚认识那会儿,怯生生的,喊一声“陈老师”耳朵就红。
梦里他偷偷拍我,被我发现了也不藏,笑嘻嘻地说,我帮你试镜头嘛。
梦里他活着。
活得好好的。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膝盖开始发麻,脚也麻了。我不想动。
身后传来什么声音,大概是风吹动树枝。我没回头。
有人说,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地方。
我不信这个。追风的人,见的生死多了。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不会有什么地方。
但如果真有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还追风暴吗?后悔吗?
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月光下,终于能看清了。游弋。两个字,刻在花岗岩上。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