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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尾 后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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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出院了。
阿豪来接我,把我送回公寓。
公寓里很安静。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一会儿。
看他的笑,看他的眼睛,看他偷偷看我的样子。
然后我吃药,睡觉。
有时候不做梦。
有时候做梦。
梦里的他还是那样,笑着朝我跑过来,喊我的名字。
有时候梦里的他会问我:“陈风,你想我吗?”
我说想。
他说:“我也想。”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房间里很黑。床头柜上的照片看不清楚。
我伸手摸过去,摸到相框的玻璃。
凉的。
他的脸在玻璃下面,还是笑着的,还是偷偷看着我的。
我总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有一天,阿豪带了一个人来。
是个纪录片导演,想拍一部关于风暴摄影师的片子。
阿豪说我应该接受采访,可以让更多人知道风暴的危险,知道我们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我答应了。
采访那天,导演问我:“你为什么要追风暴?”
我想了想,说:“因为风暴不会骗人。”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答案有意思。”
我没解释。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风暴不会骗人。它要来就是要来,要摧毁就是要摧毁。我被很多人骗过。
但那个笑着喊我名字的人。
他不骗人。
他追我的时候,是真的在追我。
他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在看我。
他推开我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活着。
然后他死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导演问我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镜头,忽然想起了游弋。
游弋死了以后,我总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愧疚?
他救我,我欠他一条命。他没躲开,我躲开了。这种债,最难还。还不清,就放不下。这说得通。
但我疼的不是那个。
我疼的是他看我的那种眼神。
很多人看我。追风第一人,拍过最疯的风暴,上过国家地理。他们看的是这个。这名号换个人,他们照样看。谁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看谁。
游弋不一样。
他不看那个。
他看的是我。是那个站在风暴前面、眼睛发亮的人。是我。
我换张脸,换个名字,换个什么都不是的身份——他还会这样看我吗?
会。
我知道会。
他追我,追得笨,追得直,追得把自己全摊开给我看。不用猜,不用防,一眼望到底——底下干干净净,就一颗心。那颗心是对着我的。不是对着那个名号,是对着我这个人。
我追了十年风暴。
风暴不会骗人。它来就是要来,走就是要走。我喜欢这个。
游弋也不会骗人。
我追了那么久的风,头一回被什么追上了。头一回有人不看那阵风,只看风里的人。
然后他走了。
后来我懂了。
不是愧疚。
是因为他来了。他那么干净地来了。他只喜欢我。
他就像风暴的化身一样,干净纯粹。
只不过这次是风暴追我。
而我没接住。
我张了张嘴。
“有一个年轻人……”我说。
然后我说不下去了。
导演等着我。
等了很久。
我终于摇了摇头。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改装车间的门口。阳光很好。阿豪在检查车轮,老张在调试雷达。我在打电话。
游弋跑过来,凑到我耳边说:“陈风,我拍了你哦。”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
他眨眨眼睛,有点紧张。
“怎么啦?”他问。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热的。
“游弋。”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愣住了。
“谢我什么?”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耳朵尖。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风你好奇怪哦。”
然后他转身跑开了,跑向那辆改装车。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亮得发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陈风。”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黑。
床头柜上的照片看不清楚。有人在叫我吗?
我侧耳听。
没有。
只有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天很黑,云压得很低。
要起风暴了。
我忽然想——
如果我现在出去追风,会不会在某个地方遇见他?
遇见那个笑着朝我跑过来的人。
遇见那个喊我名字的人。
遇见那个——用命换了我的命的人。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玻璃上。
他的脸在月光里,还是笑着的,还是偷偷看着我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风在外面刮着,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