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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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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陈风!”
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近,近得像在耳边。
我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进来,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我躺在地上。但不是干涸的河床,是柔软的草地。身后没有石头硌着我的背,只有草叶扎在脖颈间,痒痒的。
我慢慢坐起来。
眼前是那辆改装过的道奇皮卡。车身上没有冰雹砸出的凹痕,车窗完好无损。
阿豪正靠在车门上啃薯片,见我坐起来,他愣了一下:“你干嘛?睡傻了?”
他脸上带着调侃的神色。
脑海里他看到下流暴击时惊恐的脸和此刻融在了一起。
我咽了口唾沫,使劲敲了敲我的脑袋,想要向他确认时间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太快,快得我怀疑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血。我摸自己的肩膀,不疼。我摸自己的后背,那根撞断的肋骨——它好好的,哪儿都不疼。
“陈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游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抱着一个仪器箱。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一点紧张。
“陈老师,你脸色好白……”他往前迈了一步,“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动。
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耳朵——耳朵尖红红的,被太阳晒的。
他活着。
他活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想叫他,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但我动不了。
我只是看着他。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草,原来是梦。
我草。
我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大哭。
游弋愣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仪器箱,蹲到我面前:“陈老师?陈老师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他伸手想扶我,又不敢碰我,手悬在半空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抖,我就喊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我把你吓醒了?”
做噩梦。
是,我做噩梦了。
我梦见你死了。
我梦见那根电线杆砸在你身上。
我梦见我开进风暴中心,把你给害死了。
我看着他。
他的手终于落在我手臂上,轻轻的,像怕碰碎我。他的掌心是热的。
热的。
我忽然抓住他的手。
他吓了一跳,但没有挣开。
“陈老师?”
我没说话。我只是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抓着,像抓着什么一旦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他任我抓着,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陈老师,你别哭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真的只是噩梦,没事的。你看,天好好的,风暴还没来呢。我给你买了早餐,在车里放着,还是热的……”
他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活着站在我面前。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摇摇头,笑得眼睛弯起来:“不客气!”
他站起来,又朝我伸出手:“能起来吗?地上凉。”
我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掌心还是热的。
还好是梦啊。
但是一切事情总会有其原因,我知道该怎么做。
早餐的时候,我把阿豪叫了过来。
“今天的计划变了。”我说,“我们要换一个拍摄点。”
阿豪一愣:“为什么?咱们昨晚不是定好了吗?”
“昨晚的数据不对。”我说,“今早我重新分析了一下,那个位置太近了,也太危险。下击暴流的概率很高。”
阿豪和我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跟我合作这么多年,知道我说一不二。
游弋在旁边咬着汉堡,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陈老师,你怎么知道会有下击暴流?”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
“直觉。”我说。
他没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崇拜,是别的——好像在努力地读懂我。
吃完早餐,我开始打电话。
俄克拉荷马州这地方,我太熟了。往北八十公里有个改装车间,老板是个老江湖,专门给追风者改装车辆。
我找他要了一辆装甲级的追风车——底盘加厚,车窗防爆,轮胎防穿刺,能在十二级风里稳如泰山。
游弋一直跟在我身边,像条小尾巴。
他看着我在车间里忙进忙出,时不时递瓶水,递块毛巾,也不多问。
只是眼神里总有一点担忧。
“陈老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好像……特别紧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
他歪着头看我,像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是不是怕我拖后腿?你放心,我真的跑得很快!”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游弋。”我叫他。
“嗯?”
“等这场风暴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他愣住。
然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好!”他说,“我等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
好看到我心里发疼。
风暴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我选了一个更远的拍摄点,避开了梦中遭遇下击暴流的死亡区域。我开的是那辆改装过的装甲车,车窗能扛住拳头大的冰雹。
游弋坐在我旁边。
他眼睛紧盯着屏幕,嘴巴不停地报数据:“风速稳定,钩状回波还在加强,但中心偏移了……陈老师,它往东南方向去了!”
“看到了。”
我架好机器,镜头对准远处的超级单体。
今天的云格外壮观。
墙云低垂,像一堵灰黑色的巨墙横亘天地之间。尾拖部分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旋转的□□内部隐约可见闪电在跳跃。
快门声响起。
一张,又一张。
游弋在旁边看得呆了,连仪器都忘了看。他喃喃地说:“好美……”
是,好美。
风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安全地待在上风向的位置,拍到了堪称完美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能上封面的大片。
结束后,游弋跳起来欢呼:“成功了!拍到了!”
他朝我跑过来,脸上全是笑。
然后他停在我面前,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喊了一声:
“陈风。”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陈老师”。
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温柔。
“嗯。”我说,“我在。”
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然后——
“陈风!陈风!”
声音变了。
不对?
我猛地抬起头。
不对。
游弋还在笑,还在朝我跑过来——但他的身影在变淡,在后退,在离我越来越远。
“游弋!”我喊他。
他听不见。
不对。
他还在跑,还在笑,还在喊我的名字——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飓风吹散。
不对。
另一个声音在变大。
不对!
“陈风!陈风!你醒了!”
是阿豪的声音。
游弋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白色的光里。
我拼命地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