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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风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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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预计在明天下午全面爆发。
我们在一个小镇上的汽车旅馆住下来。游弋他们学生团队住隔壁,我、阿豪和另一个助手老张住这边。
晚上,我去车上检查设备,清点镜头和滤镜。刚打开后备箱,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陈老师。”游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你们还没吃饭吧?镇上只有这家汉堡店还开着,我随便买了点……”
他把袋子递过来,又缩回手:“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热腾腾的汉堡和咖啡。
“……谢谢。”
“不客气!”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明天你们打算在哪个位置架机位?我们团队需要投放探空仪,如果位置合适的话,数据可以共享得更及时……”
他开始认真地跟我讨论起明天的计划。
我知道他的心思不只在数据上。
但我没戳破。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谈过恋爱,伤筋动骨过。
上一段感情结束得很难看,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说:“陈风,跟你这种人过日子太累了。你心里只有风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陪伴。”
后来我跟家里出柜,我爸差点把烟灰缸砸我脸上,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三天,说“丢人”,说“以后别回来了”。
所以我逃了。又逃到风暴里。
风暴不会伤害我。风暴很诚实。它要来就是要来,要摧毁就是要摧毁。不像人,笑着的时候心里可能在盘算怎么捅你一刀。
游弋不一样。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我不该踩上去。
“陈老师?”他见我不说话,有点忐忑,“是不是我问太多了?”
“没有。”我回过神,关上后备箱,“明天风大,别乱跑。”
“嗯!”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转身跑回旅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晚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的汉堡还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风已经起来了。
游弋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我车前。
“昨晚没睡?”我问。
“研究了半宿数据……”他打了个哈欠,像只没睡醒的猫,“教授说今天的风暴可能会很强,我们准备的探空仪不够,我想手动多放两组。”
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给你带的咖啡,不加糖,对吧?”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昨天的汉堡里,夹的也是我喜欢的那种酱。
我没有问出口。
车队出发。按照计划,他们学生团队会在风暴的上风向找个安全位置定点观测,投放探空仪收集数据。而我需要更近,近到能看清风暴的“墙云”和“尾拖”。
车开出半小时,游弋忽然开口:“陈老师,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过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不行,危险。”
“可我想……”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想亲眼看看你拍照。”
这话说得很轻,像怕吓到谁。
我没回答。
他又说:“我不会添乱的,我学过紧急避险,我跑得很快!”
跑得很快。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问你教授。”我说。
他愣了一秒,然后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掏出手机。
五分钟后,他朝我晃手机:“教授同意了!说我采集到的数据更有价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像讨到糖的小孩。
阿豪在前面“啧”了一声,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追人真够拼的。”
声音很小,但游弋肯定听见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缩在后座,假装在研究仪器,再也不敢看我。
但嘴角是翘着的。
风越来越大。
我们离风暴越来越近。
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那种透不过气的、墨汁一样的黑。
云层在翻滚,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
空气中弥散着大地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
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肾上腺素导致的甜腥味从舌根泛上来,心跳开始加速,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反而更稳了。
追了十年,还是会上瘾。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开着车冲向一堵正在旋转的□□更让人兴奋。没有。
游弋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妈呀……”
他发出一声惊叹。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陈、陈老师……”
游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没回头,但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更大,但这回不是兴奋,是……怕?
“是不是……太近了?”他小声问。
我还没回答,阿豪在前面“嗤”地笑了一声。
“小同学,你这还早着呢。”阿豪头也不回地说,“陈疯子最远的一次,追到离龙卷只有八百米。八百米知道什么概念吗?就咱们现在到那个电线杆的距离。”
游弋倒吸一口凉气。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他的脸更白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怕了?”我问。
“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都劈叉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们的安全……”
后半句越说越小声。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又往前冲了一段。
“真到了危险的时候,”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跑就行了。跑不过就趴下。能活。”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游弋显然没听出后半句。他只是盯着我的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陈老师,你真的好酷。”
远处,一道巨大的漏斗云正从天际缓缓垂下,与地面相接。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像世界末日。
我停下车,架好设备。
阿豪在测风速,脸色变了:“妈的,不对劲,风速涨得太快了,这是……”
他的话音被一阵尖锐的风啸打断。
我的雷达屏幕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游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陈风!你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区域,声音发颤:“下击暴流……这是下击暴流的特征!它要爆发了!”
下击暴流。
一股从雷暴云中急速下沉的强烈气流,触地后向四周爆发,风速可达每秒七十米以上,比高铁还快。它最难预测,也最致命。
“快走!”我冲阿豪喊。
但来不及了。
天塌了。
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砸下来。
车身剧烈摇晃,噼里啪啦的声音砸在车顶——不是雨,是冰雹,拳头大的冰雹。车窗上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纹路。
“弃车!找掩体!”我吼着。
我们推开车门,狂风瞬间把人吹得踉跄。能见度不足一米,全是尘土和碎屑。阿豪的声音被风撕碎,根本听不清。
我摸到一道沟坎,是条干涸的河床。
阿豪的身影也过来了,跳了下去。
“这里!”我回头去找游弋。
他抱着仪器包,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风里夹着树枝和石块,有一块砸在我肩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没停,伸手去够他。
他扑进我怀里那一秒,我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断裂声。
我没来得及回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推开。
我摔进河沟里,后背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最后的视线里,我看见一根巨大的电线杆横着飞过来,撞向他单薄的背影。
他的嘴张着,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但风太大了。
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