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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我叫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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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风。
吃风暴这碗饭已经吃了快十年,圈子里的人给面子,叫我一声“知名风暴摄影师”。说白了,就是个赌徒。赌天气,赌运气,也赌命。
五月末,俄克拉荷马州,追逐风暴的黄金走廊。
平原上的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公路扭曲成水纹。
风一阵一阵的,夹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疼——它提醒你,风暴要来了。
我正开着改装过的道奇皮卡,副驾上坐着我的老搭档阿豪,后座塞满了摄影器材和气象雷达。
卫星云图显示,一股极不稳定的超级单体正在形成,目标是埃尔里诺附近。
我急着赶路,想抢在风暴全面爆发前找到一个视野开阔、没有遮挡的拍摄点。
“砰——”
一声闷响从车尾传来,车身猛地一震。
阿豪手里的薯片撒了一□□:“操,被追尾了?”
我透过后视镜一看,一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紧贴在我屁股后面,车头保险杠已经变了形。
一个年轻人从驾驶室跳下来,连连朝我这边挥手,动作急切得有些滑稽。
我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
平原上的风很大,吹得那年轻人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他结实,风吹得肌肉习形状得以完全显现,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炸了毛的某种小动物。
他跑到我面前,第一句话不是道歉,而是——
“陈风?你是陈风对不对?《国家地理》那期‘追逐野性呼吸’的封面是你拍的吧!那张超级单体的结构图,我在教材上见过!”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异国他乡、荒郊野岭还能遇见家乡来的粉丝,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很亮的眼睛,里面像装了碎掉的星星,看我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热切。
“……你是?”我问。
“啊!”他像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手机,“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追尾了,我全责!我叫游弋,游玩儿的游,弋是弋……就是那个‘弋获’的弋。”他一边说一边划拉手机屏幕,指尖在抖,“我、我加你个微信吧,修车多少钱我赔你,我这里有保险……”
他紧张。
一个追尾,不至于这么紧张。
阿豪在那边跟他们的车交涉。
那是一辆载着学生的车,后座塞满了气象探测仪器。游弋解释说他们是大气科学专业的学生,趁着风暴季出来做田野观测,带队的是他们的教授。
游弋站在我面前,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过来,是洗衣液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气息,很干净。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道歉,扫码加好友,报自己的学校和护照编码,像在接受审讯。但眼神总往我脸上瞟,看一眼就飞快移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讲座结束后,总有年轻的学生用这种眼神看我,带着崇拜、向往,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
但游弋不完全是这样。
他看我的时候,不只是看一个“知名摄影师”。
他带着爱慕在看我。
“行了。”我打断他的语无伦次,“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个,风暴要来了。”我指了指远处的天边,那里堆积着一堵墙一样的云,“等我明天拍完这场,再谈赔偿的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又亮了:“我们要去研究的就是这个!教授说这是一次绝佳的观测机会,可以收集到超级单体内部的……”
他说起专业术语来滔滔不绝,紧张感一扫而光,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
这时候阿豪和教授也谈完了。
教授的意思是,如果顺路,我们可以交换数据。他们需要影像资料辅助研究,而我们追风也需要更精准的气象数据支撑。
就这样,两队人临时并成了一队。
而游弋则是坐到了我们车上——他们那辆破车被撞后水箱有点问题,教授怕半路抛锚,让他这个“罪魁祸首”过来当联络员。
他抱着仪器挤在后座,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我的镜头包,却总忍不住探头看我的雷达屏幕。
“这个回波强度……不对啊。”他突然说。
“什么?”
“你看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在我屏幕上的某个区域画了个圈,没敢真的碰,“这个钩状回波,发展得太快了。按照这个速度,地面的切变会……”
他说得很快,像在自言自语。
我看了他一眼。
阿豪从副驾回头,咧嘴笑:“行啊小同学,有两把刷子。”
被打断他也没生气,反而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摆弄他的仪器,耳朵又红了。
车子一路向西。天越来越黑,云层压得极低,像天空塌下来一块。
我握着方向盘,听游弋在后座小声跟教授打电话,汇报这边的观测数据。他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完全不记得这是在别人的车里。手机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前排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
他捂住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我。
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他愣住,然后“嗖”地一下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我一只红透的耳朵。
我收回视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