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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关于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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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吃醋>
今天的齐琳诺很奇怪,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却什么都不说。
……这太不像那个“交流效率至上”的她了。
从办公室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法律路,从法律路到沃土街,再拐进北一巷的路口就是家门口——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走着。走在他旁边,距离比平时稍远一点点。低着头,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青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株随风摇荡的水草。
伯莱恩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松开过。
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说了至少二十句话——“老师今天上课累不累?”“学生有没有捣蛋?”“我今天的实验超——级顺利!”“老师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棉花糖?”“老师你猜我今天给学生准备了什么惊喜?”“老师老师老师——”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令人不安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原来,一旦齐琳诺不再叽叽喳喳地主动找话题,他们之间竟然会变得这样……安静……这样……无话可说。
伯莱恩的心揪紧了、提起来,哽在喉头、噎在心口。
难道……她终于厌弃了自己?她终于要提出解约……可是……可是明明今天上午她才那样满眼温柔地吻过我……为什么?是……是我让她失望了吗?是我没能让她满意……
他惴惴不安,等待着审判降临。
齐琳诺还是来和他一起吃饭,还是一把牵过他的手,如今,这是一个无需征询的动作,甚至比平时用力些,捏得他有些疼,这稍微让他安心了一些。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
“……齐琳诺?”
齐琳诺不说话,点点头,表示听见。
“……今天……怎么了?”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没有仰头,而是抬着眼睛,嘴撅着。
“不舒服?”
摇摇头。
“工作不顺利?”
摇摇头。
“和学生吵架了?”
还是摇摇头。
“……你在……生气吗?”
这次没有摇头,齐琳诺卷着自己的鬓发,卷得很快,像是在思考这个描述的准确性,或许,这个思考本就是“说对了”的证明,其用力程度让他想起揪羽毛笔的自己。
酝酿像一个终于爆炸的气球,“啪”地一下炸开来,其语速之快,像冲刷过伯莱恩的瀑布般一股脑淋下来,以至于他没有反应过来的脑海,只在这一长串毫无间隙的语流中,勉强截留下来几个词。
“最喜欢老师了看到老师就很开心很幸福像是气球一样要飘起来了所以喜欢老师对我做的一切老师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老师想要老师一直看着我想要和老师在一起想要被老师的手抚摸想要身体贴在一起想要抱抱想要贴贴想要被老师占有想要老师的气味想要老师的头发想要老师的衣服想要老师的一切老师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只对我一个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幸福老师是我一个人的宝贝只许看着我只许想着我只能有我想要被老师欺负而且老师只能欺负我一个人……”越说声音越小、脸越红,像是撷取了一片绯霞,被此时倾洒在街上的暮光晕染、近乎同色,眼睛几乎要闭起来,像一只拼命鼓起羽毛的幼鸟。
“什、什么……”突然被这样连珠炮似的表白,伯莱恩的脑海一阵空白,血液上涌,耳根发烫,像是被惊飞的鸽群撞进他的心口,只留下他这一只愣在原地的、呆呆的鸽子。
“老师你今天多和克芙雅老师聊了五分钟教案!我看到了!我吃醋了!补给我!”她破罐破摔地叉起腰来,像拍着翅膀似地,前倾着身子,踮了踮脚,一副要把他吃掉的气势逼近他的脸,发丝一颤一颤。
“补……补什么?”
她便又马上泄了气,肩膀松下来,低下头,手也耷拉在衣摆上,语气也软下来,试着解释,却仍不依不饶。
“就、就是、我不管嘛你和别人说了什么话也要和我说一遍!老师讲课我也要听!工作我也要听!老师每天都和那么多人说话——我、我又不是真的吃醋……我就是想知道老师今天和别人说了什么嘛……我不问老师都不会自己说,我有什么都告诉老师的!老师什么都知道我的,这不公平嘛,对不对?……因为老师觉得那些工作都很无聊,但是我想知道嘛,知道老师在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理直气壮,一会儿又像在给自己找理由,说着说着,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脸更红了,却还是倔强地仰着头看他。
“抱歉……但……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撒娇?”他试探着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词。但他不确定这个词是否合适。因为齐琳诺平时也撒娇,但不是这样的。平时的撒娇是坦然的、大方的、理直气壮的“要抱抱”和“最喜欢老师了”。今天的撒娇,是一种……害羞的、懊恼的、对自己生气的撒娇。
“我、我就是在撒娇!就是幼稚!就是不成熟!就是会为这种小事吃醋!就是觉得不公平嘛!就是不讲理!怎么样嘛!笨蛋老师……!”
她越说越是羞赧,扯着自己的衣角,又因为一种快要冒烟般的懊恼,别过头去,咬着唇。
与其说是生气……她对“自己竟然会对这种事生气”这件事感到生气!
又不能去问克芙雅老师!那就太不讲理了!
都怪笨蛋老师!都是他害得我变成这样的……
呜……明明决定不想说的……一点都不成熟……齐琳诺!你又不是小女孩了!你是齐琳诺老师了!你怎么这么笨啊!
伯莱恩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那些他埋了多年的、拗在心里的、阴暗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像是被一阵酸软的涟漪、一点点漫过、舒展开来、轻轻抚平了。
原来她也会这样。原来她也会在意他和别人说话,也会偷偷数他和别人聊了几分钟,也会在心里酸涩却又不敢真的生气。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伯莱恩的喉咙忽然变得很干。
那些平时会说的话——“这只是工作”“你不用知道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像是冰融化成水。像是水蒸腾成雾。像是雾凝结成露。然后全部汇聚在一起。他的心化成了一滩软得一塌糊涂的东西,双臂近乎本能地抬起,揽过她炸毛似耸起来的肩膀,抱住了这个幼稚鬼,气鼓鼓的小河豚。
“好……我都告诉你。”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在吃醋。她只是想要参与他的生活。想要知道那些她不在场的时刻,他是怎么度过的。想要把那些碎片也拼进她心里那个关于他的、完整的图像里,收进她名为记忆的藏宝箱里,度过那些……没有他在的时光。
她想要“知道”。因为知道就是连接,就是存在,就是爱。
“……今天下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和克芙雅老师讨论了嵌套术式的教学安排。她觉得下季度的嵌套题可以从三节点扩展到五节点,但我认为基础不牢会影响后续理解。最后我们折中了一下,保留三节点,但在变式练习里增加一个五节点的演示。下季度讲到水木复合术式,我们讨论了是否要把基础部分压缩两节课,移到进阶嵌套术式前面,这样学生在理解嵌套结构时会更顺,但是,压缩基础部分的前提是,学生必须提前预习基础章节,否则容易断档。她说她会布置预习作业。”
“嗯……”齐琳诺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然后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订新一季的教案纸,教管办那边有团购,比平时便宜两铜。我上次订的还没用完,就没订。”
伯莱恩回忆着今天的经历,它们……太过平常,以至于要翻捡出特别的事,组织成语言,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慢慢稳下来,“今天上午第一节,给学生讲解了水波术三型的结构拆解,有一个学生问我为什么第三节点的偏移度不能超过百分之五。我解释了三遍他才听懂。第二节……”
“嗯。”齐琳诺点点头,脑袋蹭着他的脸颊。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格里齐老师拿了一包蜂蜜坚果过来,说是他女儿新烤的……他看起来很骄傲……大概……是在炫耀。我吃了一块。味道……尚可。”
他慢慢地、尽可能仔细地、斟酌着词句,说着。
“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但你在上课……”
齐琳诺在他怀里放松下来,仰着脸,脸上挂上柔软的、令人心醉的笑意。
“老师……”
“第四节课,”他移开目光,声音更小了,“我在讲解昨天的作业,有三个没交的同学补交给我,五个重做的同学也都交给我了,一共二十九份,其中三份结构差异度混淆,五份矢量分解计算错误,其余合格。有一个学生是直接画错了节点矢量图……完全没理解的那种错误。我把他的作业单独拿出来,准备明天让他重做。”
“老师!”齐琳诺双手抱住他的腰,勒得很紧,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伯莱恩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鼻音,“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却没有收回手。
“我让你讲你就真的讲啊?从第一节讲到第四节课?”
“……你不是想知道吗?”
齐琳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刚才那点委屈和醋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想知道的是,老师今天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有没有被学生气到,有没有累,有没有想我——不是让你做工作报告啦,笨蛋老师!但是工作报告也很好!只要是老师告诉我的事情,都好!”
她像浸在糖水里了,身子斜斜地,享受着伯莱恩的怀抱,像一只依偎恋人的、交颈的天鹅,冒着幸福的气泡。
伯莱恩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开心的事……没有。被学生气到……有一点。累……还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想你……有……很多次。……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
他用脸颊反过来蹭了蹭齐琳诺的发顶,将她柔软的青发蹭得有些乱。
“我也想你。好多好多次。”
“嗯。”
“老师,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老师讲无聊话题的时候,声音会变得特别平,像在念课本。”
“……有吗?”
“有。”她笑,“但是我喜欢听。因为那是老师的声音。”
“不过,说到我的时候,声音会变得软软的、慢慢的,像……嗯……像沙瓤的柚子!”
……那是什么比喻。
“……回家吃饭。”
“好——老师最好啦——”
那些寻常的、平淡的、一成不变的、却构成了他一天的事情,因为有一个不知道就会生闷气、急得鼓起来的小河豚在,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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