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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何求     李 ...

  •   李凡松回了青城山,光养伤便养了半月。原由他操持的洗衣烧饭,不得不交予师父赵玉真,却弄得乌烟瘴气。

      待李凡松能起身添柴喂鸡时,赵玉真似是暗松了口气。

      小院不甚宽阔,却扫洒得一尘不染。最夺目的是庭中那株老桃。干如虬龙,黝黑枝骨刻满风霜,屈曲向天。恰逢花期,满树灼灼,粉白簇簇,如一抹遗落山间的晚霞,又似哪位江湖过客遗落的一襟心事。

      花开极盛,密匝如织,压得枝梢微垂。有的瓣已舒尽,嫩黄蕊心微颤;有的仍作含苞,鼓胀似要滴出颜色。风过处,花瓣簌簌,悠悠打着旋,落于石桌,落于青砖缝里,也落在那人肩头。

      树下置一方石桌,两只石凳,经年雨露洗得光润。桌上搁着一把陶壶,壶身也沾了几片落花,无端添了几分野逸。墙角数竿翠竹倚着山石,与老桃相映。碎石小径自柴门蜿蜒至檐下,青苔沿石隙悄然侵蔓。山间雾气时漫时入,满树桃花便在这朦胧里若隐若现,恍如梦境。

      赵玉真问他,此番下山去了何处。

      “去了柴桑城看花。书上说,柴桑城的春天,百里长路,能见千种野花!”李凡松正往灶里添柴,讲得兴起,有些蹲不住,“还去了姑城观海!我一剑掀起千层巨浪,那些渔民还以为我是小神仙呢!”

      赵玉真端着茶箩,掀起珠帘步入庖房。他面色如水,年未而立,一袭紫袍,衣袂无风自扬,极具仙风道骨。面目俊朗白净,却蓄一缕轻须,徒增几分从容。

      “对了,我还去了昆仑山。原来世上真有终年化不完的雪,看着都让人觉得寂寞,师叔祖诚不我欺!”

      李凡松干脆站起,向师父比划:“可有人竟在那里建了山庄,一住便是二十年!”

      赵玉真仍旧晒他的茶叶。

      “山下的世界真是太精彩了,师父你不能下山真是太可惜了!”李凡松立刻改口道:“不过师父不下山,山下可全都是师父的传说。天下五剑仙,儒道孤怒月,那在江湖上真是声名赫赫,茶肆里说书的都在说你们的故事。”

      “哦?他们都是怎么说为师的?”赵玉真问道。

      “无非是说师父出生之时,一道霞光照进屋内,青城山六天师亲自下山迎接,因为师父是那神仙转世,以及说师父当年和雷云鹤一战,以道法万千破去九天惊雷,那一战把天都打出了一个口子。还说师父不肯下山,是因为一个女人,说怕下了山,就不想回来了……”李凡松偷偷地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

      赵玉真微微皱眉:“前面的倒也还行,这最后说的,莫不是你瞎编的?”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李凡松急忙摆手。

      赵玉真伸手捻过一片落叶,忽然平平道:“雪月城来信了。”

      不好!李凡松倒吸一口凉气。这如何解释?背着师父偷去问剑雪月剑仙,岂非要遭雷霆之怒……

      赵玉真缓缓道:“写信的是雪月城新任总管,问我们要八十万两银子。”

      “呃……”李凡松悻悻地随赵玉真出了庖房,“要银子……做什么?”

      “信上说,一个叫李凡松的青城山弟子,在雪月城一番大战,把重金修造的登天阁——”他手腕一翻,笸箩重重一磕,“——夷为了平地。”

      李凡松立刻跪拜:“师父我错了!”

      赵玉真不言。

      “我是去了雪月城闯了登天阁,可那登天阁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李凡松心头一松。

      “见到雪月剑仙了?”赵玉真问。

      “见、见到了。”

      他气息略沉:“然后呢。”

      李凡松回:“然后问了剑仙一剑……”

      话音刚落:“剑名。”

      李凡松忆起那日,千万香雪席卷而来的情形:“月夕花晨。”

      赵玉真忽地沉默,转而望向那株老桃。

      “月夕花晨。”他一字一顿,似是陶醉在这剑名之中,“你运气与我一般好。”

      李凡松站起身,与师父一同望去。看着那桃花如昨,只觉光阴都慢了。也不知它在此开了多少季,落了多少回,守着这座空寂的院落。

      赵玉真缓缓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第一次见了那么美的一剑。”

      语罢,再度默然。

      李凡松唤了他一声,见他无应,便知师父又出神了。

      关于师父的江湖传闻颇多。传师父出生时,一道霞光照进屋内,青城山老天师吕素珍亲自下山迎他,言其为神仙转世。此后师父便被带上青城山,再未下山。有人说他不下山,是因老天师留下的箴言,言若师父下山,必引起世局震动,甚至动摇天启城中那一位的位置。故此,青城山外三十里,常年驻扎五千铁骑。也有人说,师父身上聚着青城山当代的武运与天运。

      李凡松心下暗笑。他知道,所谓箴言,不过是青城山杜撰出来的——怕师父下了山,便不愿回来了。

      以师父的能耐,若真想下山,谁能拦得住?可十年来,莫说是下山,师父连这小院都极少迈出。师叔祖常骂他是宅剑仙,师父却总是一反常态地动容,说师叔一个神仙,少管闲事,师叔祖也只是笑笑。

      李凡松看出,师父在等一个人。一个来赴约的人。

      那雪月剑仙为何不来?十年前她与师父试剑,那一剑后师父便堕了凡尘,再也忘不了那一剑。雪月剑仙曾说,一年后她再来找他,带他下山。师父闭关,斩下雷云鹤一条手臂后昏迷不醒,雪月剑仙却也来过,只是未等他醒来便下山了。

      听师叔祖说,赵玉真每动下山之念,凡间便生乱。老天师为算师父这一卦耗尽心力,留下箴言便与世长辞。这些,其他师叔祖都与雪月剑仙说过,雪月剑仙大约因此不再来。李凡松心知,若雪月剑仙来了,师父定会不顾一切下山。

      那时,他怕雪月剑仙忘了师父在等她,才到雪月城问她一剑。本为师父搭桥,不想却遇见了顾御诸师叔祖!

      他六岁上山,师父算他气运稍差,却有一段仙缘。他听了不以为意。七岁时,也正是十年前,师叔祖上了一次山。现在想来,他那时在山路挑水,便遇见了那一袭缥缈的倩影,哪里知道那是师叔祖、是“真仙”?只是看得痴了,想追上她,水都忘了挑。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她是神仙。回院时师叔祖已走了,他没见上。听师父说,师叔祖寻常都戴着黑纱笠,那也是他第二次见到师叔祖真颜;师父说:“师叔祖是云尧真仙,你的仙缘或许在此。”李凡松听了听,便烧菜去了。等到十一岁,他愈发想,若是再见那女子一面,便不论什么云尧真仙、什么仙缘了!要么,下山去寻她罢?她一袭珠丝,想必好找,他又不像师父那样禁制多。正想着,便听得师父道:“凡松,来拜见师叔祖!”

      那道声音清晰入耳:“拜什么拜?谁要像你们一样成天无聊?”

      庭中那株老桃开得正盛,满树灼灼,粉白簇簇。

      李凡松从厢房出来,抬眼便看见了她。

      她悄无声息地立在那株老桃树下。珠白长发垂落腰际,被山间薄雾濡湿了几缕,软软贴在颊侧。她今日没戴那顶黑纱笠,整张脸都露在花影里——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唇角那颗小痣在粉白花瓣的映衬下,愈发动人。

      桃花瓣簌簌而落。有一瓣停在她肩上,紫绸衣料上那点粉白,竟比在树上时还要好看几分。她似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仰脸,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枝。日光从花隙间漏下,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发上、睫毛上。她眯了眯眼,并未躲避。

      风过时,更多花瓣飘落。有一瓣擦过她眉心,悠悠打了个旋,落在鼻尖。她这才眨了眨眼,轻轻吹了口气,把那瓣花吹走。吹完自己倒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什么。

      那年他不知道她是“真仙”,只知道这人好看得不像真的,好看得让他想追上去,去听听她的声音,闻闻她的气息。

      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我并非吕素珍同门,”她声音不高,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不必拜了。”

      李凡松猛地回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出来。

      她倒不等他说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一吹,那花瓣便悠悠飞回树枝间,混入满树粉白里,分不清是哪一朵了。

      那仙缘原是她。他在遇仙之前,还以为自己堕凡了呢。

      每年春天,桃树开花,李凡松便下山去。师父说的仙缘果然不错,每次下山,总能得遇游历四方的师叔祖。师叔祖便顺手带着他,与他说江湖闲文轶事。他每次回山,愈发信那仙缘未了。

      一次结伴时,他问顾御诸,若是师叔祖与师父一般境遇,会如何选择?

      师叔祖言,若只是那人期望她下山,她便也不会下山,乖乖做宅剑仙,没什么不好;可若那人遇险,她绝不犹豫。

      李凡松问,若是那人不愿她下山呢?

      顾御诸一顿,轻笑一声,说那便听他的。李凡松便陷入沉思。

      他觉着师叔祖此人,行踪不定,性子随性,要见着她,实需缘分到了,或她来寻你才行。毕竟雪月城一行前,他已两年未见师叔祖了。

      他去昆仑山和姑城,也是因听师叔祖说过。现在想来,要见她果然不能投机,若凭心而动,反倒更易偶遇。

      不过,世人对师叔祖的见解,只是神秘随性,有些肆意妄为、带点薄情寡义,他不知道师叔祖对谁用过情,又是如何用的,却知道师叔祖是素日随性,可遇到要事,比人还要执念、还要谋算,事成她欣然,可若不成,她却也不再强求。师父那句话叫“种因不问果”、“庙算且在前”,正是师叔祖。

      今年花又开了,开得是这三年来最盛最美的一次。他方才叫师父不应,自己也望之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竟是师父先比他转醒。

      赵玉真一棍子敲在李凡松额上。

      “疼!”

      “此次下山,莫不是遇见你师叔祖了?”

      “啊……是。”李凡松揉着额头。

      赵玉真不屑般笑了一声,打趣道:“你小子,心里有了光风霁月,怪不得对月夕花晨不甚在意。”

      李凡松心想,若是师父肯跟他学学也好,下山游历,没准还能偶遇雪月剑仙,运气好,两人结侣而行。只是他身上没有师父的武运天运,亦非神仙转世,命比师父轻得多。他不敢真撺掇师父下山,毕竟雪月剑仙和老天师,便将他箍在这院子里了。

      李凡松摇头:“月夕花晨也很美呀!”

      赵玉真缓缓拿起剑架上的桃木剑。那是柄很特别的桃木剑,有着令人惊艳的鲜红色。剑名“桃花”,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己用桃木琢的,据说是人间至暖之剑。冬日里,赵玉真曾把它埋在雪地中,腊月里,能催得那一树桃花绚烂开放。

      走入院中,他轻叹:“每个人心中,都有最美的一剑。”

      师父心中那最美一剑堪称极尽风流,他却说“风流个屁”,被那雪月剑仙打下来后心里极怕,可并不后悔。但若要他对师叔祖说,半分也说不出来。

      “师父若无要事,弟子先行告退!”李凡松嬉皮笑脸。

      赵玉真失笑,“快滚快滚,去新刻一柄剑,刻完滚下山去。”丢下这句,便开始在桃树下练剑。

      是啊,他还要去找师叔祖求个剑名呢。这柄剑,定要耗尽他心力,方配得上师叔祖的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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