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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七星夜     雷 ...

  •   雷无桀愣了一下:“我见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他望向萧瑟,发现萧瑟依然一脸淡然地喝着酒,仿佛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忍不住问:“我真的见过?”

      萧瑟点点头:“你不仅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酒仙,你还喝过他的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

      话音未落,雷无桀惊而起座:“是他?”

      唐莲笑了笑:“其实那日登阁从你说你喝了一壶风花雪月,境界一下子连升几重的时候,我就猜测那人是师父了。但是直到今天喝到这几壶酒才敢确认,只是师父……”

      “那小子离城去啦,”顾瑾匀清朗声音由高处响起,“酿他的孟婆汤。”

      “前辈!”雷无桀喊。

      只见顾瑾匀一袭珠丝飘摇于门前。此时屋外已是浅夜,月光如水静洒。

      还有脸回来?萧瑟想。

      唐莲却犹自出神:“不知来生她是谁,饮汤便忘三生事。世上真有孟婆汤这样的酒吗?”

      顾瑾匀笑笑,未入:“他当年一手执刀,一手缚剑,以此叱咤江湖,却不肯列名刀仙、剑仙,独号酒仙。更亲赴天启碉楼小筑,以七盏星夜酒胜了冠绝天下的秋露白。这般人物想酿的酒,岂有不成之理。”

      唐莲步出门外,望极处叹道:“这几年总是觉得师父有时看上去很洒脱,有时却又心事重重。我这个弟子,却好像什么也帮不了他。”

      雷无桀也走出来,用力地一拍唐莲的肩膀:“放心吧,百里城主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差不离了吧。”

      若只当个“天下”第一,倒不用与她比较。萧瑟想。

      唐莲苦笑:“有些东西,不是武功所能衡量的。”

      “大师兄,你今天有心事啊。”雷无桀望着唐莲的眼神,若有所思。

      唐莲拎了一壶酒,跃到了屋檐之上,萧瑟看他今夜如此性情,也有些兴味,况且和那老呆子置气对身体不好,不若做些别的。

      那唐莲言他出生唐门本家,是唐门长老唐怜月的弟子,原本以为会生在唐门,死在唐门,却忽然被送至雪月城拜天下闻名的酒仙百里东君为师。他们说,要在这里等待一个人。可他已经等待了六年。

      “你想唐门了?”萧瑟走出门。

      “不。”唐莲摇头,“比起唐门,我更喜欢雪月城。只是,我想知道存在下去的理由。”

      萧瑟冷笑:“唐门的人总是这样。因为从出生之时就被赋予了太多的使命,所以活得一个比一个人累。百里东君的事你也要管,唐门的使命你也不能忘,可是世界上那么多的人,每天活着,也不过就是为了自己活着,哪有那么多需要想的?”

      唐莲喝了一口酒,反问道:“那你为什么留在了雪月城,真为了那八百两?”

      萧瑟一跃而起,坐在了唐莲的身边:“我要说多少遍,是八百万两。”

      “真有那么多钱,你要做什么?”唐莲顺着问道。

      萧瑟转眸,心道自己不争气,到底还是望她去了。

      白日里的喧闹早已沉进青石板缝里。她立在那处翘角上,好似一片忘落云。白发垂在身后,被夜风拂起几缕,又轻轻落下。苍山隐在夜色里,只剩一道起伏的轮廓,山顶的雪线隐隐发白。

      萧瑟仰视,脖颈微酸。萍踪无根,仙影难捉。她立处,便是这四字注脚。皇叔说她“光风霁月”,他亦怔忡。皇叔看的是她的自在,他看的却是那不可捉。后来清明,自在与不可捉,本是浑然。

      然则,她眸光投来。

      她期待什么答案?她期待的答案……

      “招兵买马,”萧瑟抢过唐莲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踏破那天启城!”

      酒壶掷向楼下雷无桀,目光投向远山。只觉那一眼恍若隔世,渺然归于往日。

      雷无桀一手接过了那只酒壶,笑道:“那我陪你去。”

      萧瑟正出神,只回:“陪我去干吗?”

      “你陪我来雪月城,我就陪你去天启城!”雷无桀认真地说。

      萧瑟一怔。

      何以如此重情。与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此披心相付,只因为一个“陪”字。那人也说,回天启的路,可要一道走?但毕竟这条路太险,何必将这样鲜衣怒马的少年卷入皇室纷争?他配得上更好的江湖——纯粹的、热血的、不问权谋的江湖。

      雷无桀目光炯炯,望得萧瑟不自在,只是过了一瞬,就好像被那双干净的眼睛看了三个秋冬。

      「你那几个小朋友,却也纯粹。」……

      昔日皇叔身边也是这样一群不求名的少年么。他与皇叔差的真是那遥不可及的真仙么?真仙就在眼前,少年亦在眼前。

      萧瑟一笑:“好。”

      唐莲一顿,问道:“你真不是我要等的人?”

      萧瑟瞪了他一眼:“谁要你一个大老爷们等我!”

      唐莲怒道:“好好说话!揍哭你信不信?”

      萧瑟倒丝毫不惧:“你就打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敢不敢来比一个别的?”

      唐莲以为萧瑟要比轻功,一脸鄙夷地笑着:“比就比?我还怕你?踏云步很了不起?酒仙自创的一醉千里你听说过没?敢不敢试试?”

      可萧瑟却猛地一拍屋檐:“谁要和你比轻功——小二,上酒!”

      那懒散小二已提坛现身二人之后,启封刹那,酒香轰然而出。

      “这是什么酒?”萧瑟闻了一下,不禁大喜。

      唐莲却已经眼睛冒光:“是师父酿的七盏星夜酒之一的,开阳!”

      两人立刻一人拿了一个碗,坐在那里对饮起来,雷无桀难得没有想要参与热闹,走到路边的树下摘下了一片树叶,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曲子绵长而怅凉,是李寒衣和萧瑟都曾经吹过的曲子。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苍山背后,只剩一脉清光从山脊溢出来,薄薄地铺在屋檐上。风从洱海方向来,裹着水汽,凉浸浸地爬上脊背。桌上的酒盏还剩半盏,酒面上晃着碎碎的月影,被风一吹,皱了又平。

      那笛声就这么一直吹着,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那两个人坐在屋檐上,像两截忘了收的瓦。

      他摸到自己腰间那支玉笛。……

      到雪月城不少时日,世人皆知枪仙司空长风为一个叫作萧瑟的客栈老板下跪,以身份来说,他受得起枪仙这一跪,而有心之人必是知晓那永安王萧楚河又回来了,那她呢?彼时她说不到时候,便引龙将她自己暴露了。她本有自己的事该了结罢?可如今她虽未像对那琅琊王一般昭告天下,却随他待在雪月城。只记得她问他,回天启的路,可要一道走?……思绪又乱,竟想起她因司空千落取笑自己时的脸。若那司空千落有心于自己,她可是半分不在意?莫非是先前与那道士说的“不要钱”令她觉得他轻贱了?

      萧瑟颦眉。酒意翻涌,方恍惚忆起帝都旧事,她亦曾落泪。缘由不明,只记她望院中凋谢玉兰,一滴泪坠,便令他心头发紧。一介仙人,何故垂泪?——是何等苦楚,能令仙人泣下?想必是这世间极致之苦,连皇叔亦无法抚平,抑或苦因便是皇叔?本是九霄云外一抹白,何必坠入红尘,要他看那一眼、要他……

      萧瑟放杯,轻声吟道:

      “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春月的温柔,不似秋月那般专照离人的断肠。行乐行乐……

      他闭上眼。

      “看来是大师兄赢了?……”声音已模糊了,“……大师兄真是好强,醉了也……却忘记……姑娘的来历了。噢,前辈……”

      她来了?来看他狼狈?

      “有人夜闯…!…前辈,劳烦你……我去去就回!”

      那杏花苦香伴月色迫近,他下意识颦眉,却被一指温凉熨平。她坐于身侧,袖间怀香混着酒气,更令人心神沉堕。

      “喝闷酒呀,萧瑟?”还是那副揶揄样子。他不说话。

      眉心那点温度移开了。他以为她要走——她总是这样,来了,看一眼,然后飘走——这才是美的。

      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顺着他眉骨滑下来,经过颧骨,在颊边停了一瞬,然后拢住几缕散落的发,别向耳后。

      “你身子弱,别受了风寒。”她用什么覆上了自己的肩背,“只是今夜月色明白,回屋也无趣。”

      他没睁眼,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耳后停留的片刻。她的指腹却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茧,听她言,时常羡慕凡人之躯,因她生不出茧,每每挥刀拨弦,血让那些事物变得湿滑,她只得更用力地握。萧瑟问为何不戴护具?她说这具形骸带来的苦痛,她要自己时刻记得,亦提醒自己生命的脆弱。记得说这话时飞雪肆虐,太冷了。

      那只手从他耳后滑下来,又落在他的手臂。她将他的手牵去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月光落在他的掌纹上,她看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的温度比饮酒的他高一点。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玉,贴上来的时候,他整只手的凉意都被逼退了。

      掌与掌相抵,似两片落叶汇于溪涧,随波逐流,却相依傍。

      “……顾御诸,你哭什么?”

      “你心事太重,所以醉得快。”

      “……”

      “我何时哭过?”顾瑾匀轻柔问,顿了顿,又道:“…可你说得不错,我是个爱哭的人。世人都道我是真仙,这世间哪来的仙呢?谁创造了仙,谁定义了仙?你醉了,我说与你听,你记得忘记。”

      “我非仙,亦非人,这具身体是从如何的炼狱淬出来的,世间无人知晓。眼泪,我初时是没有的,但见死难仍动心忍性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课业,起初的千年身如飘萍,虽能心恻于人、行医行侠,却也像你们说的,‘仙人岂会流泪?’云云,不愿哭、也哭不得。这么过了几百年,我又遇到了一些人,在他们身边竟不因这具躯体自惭形秽,反而觉得:‘啊,自己不也是人么。’”

      言及此,萧瑟忽然收掌扣住了她。

      顾瑾匀一顿,哑笑一声,续道:“那些笑啊泪啊的,走兽尚有,我也该有罢。故此,待那些人接连逝去,我开始用血泪缅怀。”

      “你问我哭什么,可是又想若风了?”

      萧瑟摇头。

      “想来,上次哭也不过是半年前。你以前却没有问过我……你长大了。”

      她一改沉重,语气轻松:“世人太苛刻,总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要我说,万物皆有泪,谁说走石没有泪呢?大家都流泪了,那才好了。这点,我还蛮喜欢雷无桀和小和尚的。”

      何曾想过她千年来竟这般幼稚……可几年前,她说要让雪漠中人回温、挤那条往生之路时不也如此么。她说她从未评断皇叔护济苍生之梦,亦未曾赞许,皇叔却定是因此而爱她的。可泪这东西,终究软弱,他不喜欢。

      “要回房了么?若还想待,我以真气护你,不能陪你吃早点,看看月亮也好。

      ……哎呀,没想到你还挺黏人的,那就在这儿了?…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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