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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尽处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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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说,要查一个人。
“便是唤你大姨的那个。”萧瑟声线慵懒,手中书卷半掩面门。“白去二四。”
二人之间并无棋盘,亦无局案,甚至连坐姿都散漫至极。萧瑟卧于摇椅,顾瑾匀斜倚罗汉床,各执书卷,看似互不干扰,然这一局盲棋,早在两炷香前便已开始。
“黑棋点三三,粘。”顾瑾匀并未抬眼,“既是要查人,你该去寻你师父。”
萧瑟支颐浅笑:“白去二三,枷。他老人家早已撒手不管,将那营生尽数丢给女儿,自个儿做了甩手掌柜。昨夜我见了姬雪,但我想着,以你的手段,怕是比那百晓堂还要快些。”
顾瑾匀低眉哑笑,指尖轻叩床沿:“黑棋三五……局终了。”
萧瑟一怔。
他已多年不弈盲棋,即便当年对弈皇叔,也鲜少用此道消遣。这顾瑾匀今日来了兴致,就要他陪她下一局,可这女人分明了是拿他开涮。然而他自己竟也玩出十足的兴味。
“方才第一百三十四手止,你若弃了乾位那条将死未死的孤龙,转而袭我坎位未成之势,再与坤位那几枚看似平庸的棋子遥相呼应……半子之差,输的是我。”
乾位孤龙……
心下不畅,倒也醍醐灌顶。
罢了。他将书卷覆于胸前,侧首望向窗外。
雪月城本名“大长和”,原只是南部的一座普通城市,然而风景美丽,四季宜人。后来有几位当时在江湖上堪称绝世的人路过此地,因为这里的酒好而停留了数日,后来在一个酒后的夜晚,这几人乘兴登上高阁,望向苍山雪景上的一汪明月,忽然生出感慨:登天阁外,犹是凡城。跨过登天阁,才能见雪月。因为他们的声名实在太旺,“雪月城”的名号就这样传了出来,它之前的名字反而已经被忘却了。
而几位高人中,有一位女子喜欢栽花。其他人为了雪月之景留下,她却是为了这四月时满城的芬芳而留下。这位女子创办了百花会,从此后四月的百花会便是每年雪月城最大的盛事,那些自负风流的世家弟子们都会在这天聚集到雾雨轩中赏花品酒,就连雪月城的城主中都会有人亲自出席。
七日后,便是百花会。如今雪月城上下皆为此忙碌。
长街两侧檐下妇人踮脚忙碌,将一匹匹素绸挂上横杆。杏黄、桃粉、柳绿,层层铺展,似是将整个春天晾晒在此。风过处,绸角翻飞,整条街巷便如流动的春潮。孩童举着纸鸢穿巷而过,风车哗啦作响,绘着茶花、蝶影,还有几分辨认不出的鸟雀。
几名匠人正于城门楼搭设脚手架,欲将那柄钉入城砖的杀怖剑围起。并非取下,而是要为其立龛。
昔日雷无桀闯阁,满城皆见那剑自十六层破空而下,火光映照山河。如今,它成了雪月城的一处奇景。有老者捻须笑道:“这剑钉在这儿也好,替咱们镇着城门”,旁边卖花的大姐接嘴“镇什么城门,镇的是司空大小姐的脾气”,引得一阵哄笑。
登天阁废墟未清,断壁残垣间,老匠人蹲地绘图,炭笔划过纸面,念念有词:“十六层,非要比从前高出一截不可。”年轻学徒劝道:“师祖,城主吩咐按原样修。”老头瞪眼:“他出钱还是我出钱?”
苍山之巅的雪线又退了几分,露出黛色山脊,云雾缠腰,宛若软烟罗带。
萧瑟倚在窗边,看那株探进院墙的茶花。前几日还只是骨朵,今日已开了大半,花瓣边缘带着些许胭脂色,愈往中心愈淡,到花心处几乎是白的了。风一吹,几瓣落进窗来,落在书卷上、落在袖口里。
不知何时,顾瑾匀已至身侧,手捧一盏热茶。她默然不语,只望着远处城门下的匠人。
醉酒那日夜那苍山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听顾瑾匀说,无双城唐门长老宋燕回夜间前来问剑雪月剑仙,雷无桀前去拦截,全力相搏不敌。宋燕回正欲离去,雷无桀强撑起身,拔听雨剑使出“月夕花晨”,虽未引动花叶,却斩出一汪冷冽月光。宋燕回赞其剑,以“万水千山”后半剑相对,雷无桀力竭,听雨剑脱手。李寒衣踏叶而至,接剑扶徒。李寒衣忽问及无双城弟子,放言三年内必让雷无桀成剑仙。随即拔剑,三剑破去宋燕回战意。顾瑾匀说那夜李寒衣着实生气了,若不是尹落霞受司空长风所托赶来求情,李寒衣本已递出双手剑术,那宋燕回便死在雪月城了。最终李寒衣抱雷无桀离去。
萧瑟问:“雷无桀的父母是什么人?”
“又和我拐弯抹角。”顾瑾匀轻笑。
萧瑟哼一声:“你和那司空长风一样,一副看戏的心态,我早习惯了。你不说我也不急,我也看戏。”
“剑心有月,睡梦杀人。”
萧瑟一怔。
雷梦杀虽是雷家堡“雷门四杰”之首,天赋极高,但因违背“不入兵伍”祖训从军,被逐出家门。昔日稷下学堂李长生的二弟子。后追随琅琊王萧若风建立军功,成为北离八柱国大将军。在儿子雷无桀出生后不久,出征南诀时战死沙场。
为而剑心冢传人李心月为支持丈夫雷梦杀建功立业而进入天启城。在丈夫战死后,为营救丈夫誓死追随的琅琊王,她养剑七日独闯法场,力战大内高手后重伤,最终逝于剑心崖。
夫妻殒命前,幼子雷无桀三岁,长女李寒衣亦尚且少年。李心月李寒衣母女欲为雷无桀寻求一个庇护之所,便将雷无桀送回了雷家堡。
萧瑟闻言,对雷无桀生出了另一种微妙的情意,反而对司空长风的疑惑更深。
顾瑾匀又笑道:“坏了,我这么一说,你可是对司空长风成见又深了?”
“本来也不浅。”
“他这人,也是重情义的。”
“是么。”萧瑟不以为然。
只闻顾瑾匀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萧瑟侧目看她。她便将茶盏置于窗台,伸手接住一瓣落花,指尖轻捻,复又一吹——那花瓣便悠悠荡入春光,混入满城花色,再也辨不出哪片是哪片了。
顾瑾匀想了想,又道:“说起百晓堂,你也应该慰问慰问姬若风,给他提个果篮什么的。”
“……我有病?”
“唔,我也是一片好心嘛。”
还有说自己是一片好心的,真有你的,顾瑾匀。……
百晓堂不涉江湖纷争,不论门派之见,只做一件事:知天下事。
自北离皇城密诏私语,至雪月城外刀光剑影;从武榜名剑归属,到市井醉汉的胡话……这天下,没有百晓堂探不到的虚实,只有他们不愿开的价码。
此堂乃昆仑剑仙李长生于百五十年前一手创立。历代堂主皆为其姬姓后裔,一脉单传。论辈分,姬雪是萧瑟的师妹。
六年前,萧瑟返天启受封,途遇怒剑仙颜战天截杀。其师姬若风及时赶到,拼死击退强敌,却落下重伤。姬雪遂接任堂主,承袭其父“天启四守护”之白虎重任。
天下事,百晓堂知九分,而姬雪自幼耳濡目染,亦知六分。萧瑟昔年玩伴中,唯她知晓自己与顾御诸那段旧事。只是早年,她极是不解萧瑟何以对那位皇叔母倾心,如今流年似水,想是受了姬若风开导,倒是看开了许多。
昨夜江边,她尚且打趣:“我道是为何从前天启那些贵女你皆看不上眼,原来是一早傍上了真仙,不食人间烟火了?”
姬雪银发胜雪,冷艳如霜,面容如精雕细琢的寒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坠渊,若粗看,还有几分神似顾瑾匀。她一身深色劲装,抱臂立于江渚之风中。
“别说得那么俗气。”萧瑟不为所动:“仙哪门子仙,不过一个老呆子。”吃喝嫖赌样样来事,还不食凡尘?
姬雪哼笑:“若依不了解你与云姨间的事,似乎有意要撮合你和司空千落呢。”
萧瑟脸色微沉,片刻后,语气归于平淡:“……她向来聪慧,时候到了,自然便会明白。”
思绪飘回这春光将尽,夏意乍泄时。
顾瑾匀忽然提起:“姬虎燮活了要二百年,收了一大堆徒弟,又娶了洛家的千金,最后为了能与爱人一起老去,散去了赖以长生的大椿功。”
“这姬虎燮总听你提起,他究竟是谁?姬若风的祖宗?”
顾瑾匀一怔:“原是我不曾说过?怪不得你每次听来都兴致缺缺。姬虎燮便是那昆仑剑仙李长生呀。”
萧瑟应:“噢,这李长生倒是个痴情之人。”
“诸如牵挂之人不足以让他废去长生,挚爱到底不一样。”她语气微妙,似乎并不以为然。
“这么看,你是不赞同李长生的做法了?”萧瑟问。
顾瑾匀抱胸,轻靠窗棂:“他的事,也轮不到我置喙。”
“你应该是最想废去长生的罢。”
“是啊。”
“所以,你是嫉妒他能与所爱之人一同老去了。”
“嗯。”
她看着花流泪,究竟是为花的短暂而流,还是为自己的永恒而流呢。可她相对的玉兰花,分明是与她一样悠久的花。
花这东西,各有各的寓意,那些风雅之人总爱以花咏情,他也以为,花本是博人心悦、寄送情丝的,虽不热衷,却也能赏。她活了千年,亦爱赏花,喜欢的花诸如勿忘、春杏、玉兰、荼靡,要是有人赠她,她竟真的珍惜。她说是因为在她的少年时,有些稚子在她白发中簪花,说雪地上结出花来了,她欣然,从此对花温柔,易文君也正是因此与她结缘。
顾瑾匀轻叹:“虚妄法师言,花开绚烂,花谢亦常,人生百世,沧海桑田。人生无常,有苦方有乐。‘一花一世界’,生命易逝,才显珍贵。”
“你今日怎的如此多愁善感?”萧瑟问。
“前些日子与小衣和落霞聊了聊,想着这雪月剑仙拒人千里,到底是柔软得人心恻。”
“聊的是那赵玉真和那宋燕回罢。”
宋燕回与尹落霞曾有一段旧情,尹落霞在李寒衣手下救了他,这些旧事自然会被牵扯出来。两个人一个“一剑倾城”,一个“一掌断江”,却终难逃这痴情关。顾瑾匀言自己非仙非人,却从不似这些人一般渡这情关,倒更像仙了。也正是因为人的短暂,才有情来作劫啊,毕竟于她来说,劫只是劫而已。
“不过,我倒是不爱听这些。”顾瑾匀说。
“怎么。”
顾瑾匀想了想:“嗯,或许是觉得无趣罢。活久了最怕无趣。况且我这人,也不适合与人互诉衷肠。”
“那你还去?”
“八卦嘛。实话说,听完她俩的话,我还有些失望了。活久了,也最怕期望……”
窗外花香四溢,他却忽地感到悲戚。人说之所以剑仙之剑,一剑既出,便有无上威势,是因为所出之剑暗合天道。剑仙之中,道剑仙赵玉真坐守青城山数十年未离山一步,所出的剑合青城山道法,所以他的剑在青城山才是最强。而雪月剑仙李寒衣则身处苍山练剑,暗合的是苍山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水,所以甚至能做到出了一剑,就能引来满山茶花。而五大剑仙中最负生命的孤剑仙洛青阳则一人居一城,独占了一城的孤寂,所以据说与他试剑之人,往往百步之内就能感受到那阵孤凉,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流淌出来。而她处在天道之外,让人认为天之外是何其苍茫的一个地方,竟无需什么山川天地,就让人心生凉意。自古情深不寿,皇叔说的苦海……
萧瑟颦眉:“你可曾遇见我这般的?”
顾瑾匀不合时宜地笑了,她望向他:“你哪般的?”
若是寻常,他就要说我这般好看的、这般对你好的、这般风雅格调的人。如今他几乎有些与她较真,前几日说踏破天启城时,也是一般心情。
顾瑾匀的笑容滞了一瞬,她想是听出他的意思了。
“……不曾。”她说。
“你可以利用我。”
她什么都不缺,她利用他什么?利用他让她这百年生活起来、不至于无趣?萧瑟自己也看不透这句话,可这勇气就这么从喉咙溢了出来,不闪不避。
“…你……”
“想说我自大?”萧瑟抱胸,语气故作轻松,“你却也别自大。雷无桀这么对我,我也让你体会体会——……你——!?”
——仙人何以泣下……
他深知,她并非为这一席话而流泪,只是他说的合乎时间、亦合乎时机。而掌心却已浸满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