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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尘埃     这 ...

  •   这三日,雷无桀昏睡未醒。萧瑟与顾瑾匀倒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款款同游的日子,只是那时年方二八,远不及如今这般可乐之事多。萧瑟虽不爱刻意寻乐,却总在雪月城账房中、或于司空长风的棋枰前暗自舒爽,心想这仙人,终究是没变。

      他向她坦白武功被废的那三年,确不曾忘却约定,也羞于承认是何等的身不由己,只自嘲是无能无用,尚不足以从心所欲。她却全然谅解,说只看那雪落山庄便知,你到底是受苦了,又说初见山庄时,她甚至有些动容。她总比他要看得开太多。可不变中亦有变,她看似漫不经心,却也追查毁他隐脉之人多年。至于皇叔,她或许放下了他的死,却还念着他的生。

      萧瑟想是了。皇叔曾为她当面抗旨,拒了先皇的指婚。他跪在大殿前,言自己已有心上人——那人虽萍踪仙影,却是世间唯一能懂他的人。非是懂他的志向,而是懂“萧若风”这个人。先皇震怒,若不是父皇萧若瑾替他接下那桩婚事,萧楚河与叶安世,怕是真要做一对莫名兄弟了。实在荒唐。而更荒唐的是,不久那琅琊王便宣布终身不娶。此举无疑再次触怒先皇,身患寒疾的他竟提前跪在大殿外请罪三日,言请将儿臣革职流放,儿臣感恩不尽。他为此几乎赌上了一切——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琅琊王!可也不能说他全无把握,他似是算准了先皇的脾性,这一请,先皇反倒从轻发落,只是罚俸减仪、闭门思过数日。

      然而他虽未娶,却为先皇一个交代,与他人生下了一名子嗣。知情人多半唏嘘,为那亲王与真仙可惜愤懑。可她本人呢?她此生多少个百年,看过多少人的里外?她不以为意。因为皇叔从未缚她,她亦不为他守贞。

      问起她,她只说你皇叔,真是个可亲的好人。他问你爱过他吗?她说她一直爱着他。他便想起了,她对易文君或许也是如此。

      “你皇叔总爱说自己是一粒尘埃,偶尔会顽劣地飘入我眼中。”似乎一切都无法阻隔他们的彼此相照。

      有人说他痴啊,他的师弟打趣他,总在夜里暗自怅惘,人家知道么?你的江山,你所谓的“为万世开太平”,怎的就为女子所累?他说,真仙又何不是天之下洄在苦海中的人呢?

      这真仙与亲王的逸话,是唯一让懒散疏离的萧楚河动容不已的逸话。而此间更妙:除两人的亲近之人,这世间几乎没有详尽的关于这段情的蜚语。

      这样的境界,他萧楚河亦或萧瑟,如何企及?尘埃本是无心之物,却偏偏入了眼中最柔软之处惹出泪意。平日心头的酸涩,想起他们输得泪满眼,却平为钦佩。

      与仙人同衾,本想着什么尘缘也谢了,起初却又八分清醒,终于醉在她肩窝中的杏花香气中时,只觉得真有些得道飞升了一般。皇叔会不会这样想,倒已经无所谓了。

      烦心的是,这女人前几日的觉都在这几日补了。他睁眼见她那张恬静的睡脸,只觉得睡觉这事何必斤斤计较?有那补觉时间一同吃个早点不好么。他倒是得早起去账房了。

      晨起看看账本,再陪那枪仙下三盘棋。若这些事妥当了顾瑾匀却还未醒,他就要想,若是自己有什么长短,全要唯她是问——那司空千落总拿杆子枪追着自己练功怎么回事?什么“美人计”,全让那顾瑾匀害了!

      近日他细细核查了三城主司空长风在首饰衣裳上的账目,果然列了不少——光毓秀坊就订了不下十身。可细看下去,也有寻常制衣坊的名录,倒真是只要合乎气质,便不在意什么来头了。

      下棋时他便问:“你到底订过多少给她?”

      司空长风两指夹着棋子,捋了捋胡须:“她这人,不爱换新装,尤其那些繁复冗余的,更是嫌麻烦。一年顶多一套这样式的,再有两身素些的,便够了。不过也看心情——若是遇见什么一见倾心的,也绝不放过。”

      “你还挺骄傲?”萧瑟落子。

      司空长风嘿嘿一笑。

      有病。萧瑟心道。

      他又问:“那雷无桀和雪月剑仙是什么关系?”

      司空长风落子:“这么早就揭晓,那多没意思。”

      萧瑟哼笑:“你不说我也想得到。”

      司空长风一笑:“何必这么通透呢?人生不是棋局,不是所有事都有答案。若凡事都有个说法,可不就无趣了。瑾匀一个仙人,也疲于看破诸事,更爱人生如戏啊。”

      “不是所有事都有答案”?萧瑟心下冷笑。

      又想起她在路上故意看他犯蠢的那副样子,想说什么也懒得说了。不就是那爱看人笑话的顽劣性子么,还人生如戏,呵呵。

      弈罢三局皆平。萧瑟起身望向日头,心想那小夯货该醒了,便说句告辞,慢悠悠晃了出去。

      踏出门不久,便见她在路旁茶摊候着。萧瑟走近,她便起身付账。离茶摊稍远些,萧瑟问:“先前还没问,司空长风不是说要请你吃好茶么,这小摊上的茶你也不嫌?”

      她回:“是了,我点的是白水。那司空长风把我骗来了呀,自从有了你,也顾不上请我吃茶、与我对弈了。”

      “他是怕你茶喝多了晚上睡不着,白天见不到你的人罢。”

      顾瑾匀笑两声,不以为意。

      “你若想下棋,便替我去应付司空长风好了。”

      “他下不过我,还得给他留颜面,虽说有趣,倒也不急着下。毕竟一下就是三日夜,老板等不起。”

      萧瑟哼笑,轻飘飘说:“谁管你。”

      顾瑾匀望望天,又道:“况且想下,不是还有你呢么。”

      萧瑟自己也想着,什么时间再与她对弈一局呢。终是无言,一路回客栈去了。路上顾瑾匀似乎想说什么,萧瑟隐隐知道,那正是自己介怀于司空长风的,只是认为不是时候,便作罢了。

      漫入庭院,便见唐莲早已躺在屋顶等候。与他招呼几声,不想多说,便也找树荫下的一处长椅躺下。瞥见顾瑾匀左右环顾后扶额摇头,似是因为唐莲和萧瑟将晒太阳的好去处都独占,有些语塞。萧瑟轻笑。

      自司空长风那一举措,唐莲看萧瑟时每每颜色微妙,后来得知萧瑟拒绝拜师,心里头大约更堵得慌,每日思忖着这萧瑟究竟什么来头了。

      厢房门扉开启,一袭红衣一晃到了顾瑾匀面前。

      “前辈!”

      顾瑾匀侧侧脸。“嗨。”

      “你醒啦。”萧瑟有气无力。

      雷无桀点点头,到萧瑟身边的一块石阶上坐了下来。

      “你睡了三天了。”萧瑟淡淡地说。

      雷无桀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萧瑟冷哼了一声:“这么想我走?知道自己给不起那八百两,想赖账?”

      雷无桀尴尬地笑了笑:“我去问大师兄要,你等着。”

      “要什么要,三师尊已经给了他钱了,别被他唬了。”唐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雷无桀转过头。

      “大师兄。”雷无桀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喊一声了。

      “嗯,这一声大师兄算是叫对了。”唐莲笑道。

      雷无桀再回头:“不过,你为什么没走啊?”

      萧瑟转了个身。

      唐莲道:“萧瑟被三师尊留下,为雪月城打工了。”

      萧瑟使劲一甩脚,将脚上的鞋往后踢了过去。

      “在唐门面前用暗器?”唐莲看也不看,手轻轻一挥,就把那双鞋打飞了出去。

      “什么?”雷无桀惊喜,“萧瑟,你来谋了个营生啊。”

      他屁颠屁颠地把鞋子又给捡了回来放在了萧瑟面前,一脸喜气洋洋:“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本来一路同行,想到要分别还怪舍不得的,现在好了,不用分开了。”

      萧瑟一愣,抬起就是一脚:“谁要和你不分开!”

      屋顶上的唐莲笑了起来:“雷师弟真是少年心性。”

      萧瑟白了他一眼。

      唐莲忽然道:“对了,你一睡三天,这几天有几件大事你要不要听一下?”

      “什么大事?”雷无桀来了兴致。

      唐莲缓缓说道:“应该算是你师伯的雷云鹤离开登天阁后,乘鹤去了青城山,一指破了青山,二指掀开了乾坤殿的整个屋顶,三指夹住了青城山首座真人赵玉真的青霄剑。据说两人大战了一夜,期间整座青城山上天雷震动,暴雨狂鸣,整座青城山的道士都下山躲避在了三里开外,除了六大真人留在山上观战以外,其他人只能避其锋芒。一夜之后,雷云鹤再度乘鹤离去。但是赵玉真却与雷云鹤战成了平手。很多人都猜测,雷云鹤下一步就会前往江南霹雳堂,从雷千虎手中夺过雷门家主的位置。可是根据雪月城弟子传回来的消息,雷云鹤去的是与雷家堡相反的方向。三师尊说,雷云鹤肯定会回雷门,却不是现在。”

      雷无桀点点头:“他曾说过,要和我一同回去看望师父。想到当初不自量力竟然想要闯过十五阁,真是有点汗颜。当初雷前辈的九天引雷要是真下来了,我怕是就没法站在这里了。”

      唐莲笑道:“三师尊说,雷云鹤来雪月城时,境界已经一落千丈,仅是金刚凡境,的确在众多长老中是列后的。只是这么多年在阁内闭关养气,又恰逢雷师弟这样的少年英雄来闯阁,机缘巧合之下,雷云鹤才能重入那逍遥天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真的杀你。”

      “逍遥天境都有这般惊天撼地的神通,那入了神游玄境的人岂不是真是那神仙一般了。三师尊入此境了吗?我师父呢?”雷无桀问道。

      萧瑟冷笑一声:“入了神游玄境,可静坐闭目,神思却畅游万里之外。这样的境界,几百年也未必真有一个,你也太高看这雪月城了。倒是她,还比神游玄境高些,或许入了地仙了?”

      神游玄境之上仍有五品,分别为鬼仙、人仙、地仙、神仙。人可得长生但未悟大道,终有一死;地仙真正不死,能得长生,但入不了神仙之籍;而天仙真正的得道超脱,古往今来无人达到。

      只是那神仙,她是不屑做的。萧瑟想。然而拿这套世俗境界框她,终究是浅薄了,毕竟是为“真仙”,不在天道之内,亦超脱于此世天地。

      雷无桀又扭捏起来,一副痴样子看着顾瑾匀,顾瑾匀打个口哨望天。

      唐莲不屑:“这么瞧不起雪月城,你倒是别为了八百两银子,赖在这里不走啊。”

      萧瑟伸了个懒腰,幽幽地说:“不是八百两,是一百万两。”

      “对了,师兄你说刚刚有几件事和我说。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雷无桀忽然想到。

      唐莲笑了笑:“哦,还有一件就是,二师尊当初让你第二日去苍山找他。可如今已经过去三日了。二师尊向来脾气不好,你若再不去,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踏进苍山了。”

      雷无桀如遭雷击一般跳了起来,大喊一声:“糟了,师兄。我现在就去。”说完拔腿就跑,只是跑出一段路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往后折了回来了。他望向大师兄:“师兄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最后,三师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寒衣那人脾气不好。你可别死在苍山上了。”

      雷无桀闻言既离,唐莲一跃而下,凑到萧瑟身旁不言语,只一脸的浩然正气。

      “有事?”萧瑟道。

      “你不想去看看?”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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