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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问   司空长 ...

  •   司空长风单膝跪地,神色沉静如水。

      萧瑟冷眼皱眉,面无表情。

      “收我?你敢收我么。”

      萧瑟一言,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司空千落气得几乎就要提枪砸下。

      往小了说,顾御诸是辛百草的长辈,以此论来,这司空长风倒成了他的师兄弟。

      况且,雪月剑仙收徒是因与雷无桀有旧,这司空长风执意收他为徒,左不过是想留他在这雪月城。以这老家伙的能力,看出他是萧楚河还不容易么。

      “我不习武。”萧瑟道。

      “可兄台腰间挂的,可不是寻常棍子?”司空长风目光落在那根长棍上,“无极棍。棍法枪法,也算一脉相承。”

      萧瑟指尖抚过棍身。自大梵音寺后,他便再未动过此物。雷无桀问过几次,他只推说走山路权当拐杖。

      无极棍——昔日它的主人曾持此棍独守天城,拦下十八位试图破城的一等高手。传闻一棍既出,无边际,无穷尽,是无极。

      果然被他看出来了,萧瑟想。

      “我虽拿着这根棍子,不代表我会武功。这是以前有人欠我钱,拿来抵债的。”萧瑟轻叩棍身,漫不经心。余光瞥向顾瑾匀,见她正颦眉紧捏山根,全无平日里的轻松,萧瑟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畅快。

      看来她方才的失态并非无故。是司空长风未曾预先知会,还是她不愿见身为她旧识的自己,拜入司空长风门下?

      司空长风也不强求:“自然,我除却枪法尚可,棋术也是天下无双。萧兄可好此道?”

      “说不上喜欢。因从未输过。”萧瑟仍是不为所动。他的棋,是皇叔与真仙所授,自然不曾输过。

      “从未输过。那便下三盘棋,若你能赢下一局,我便不再强求,如何?”司空长风转头对唐莲道,“唐莲,去取一副棋盘来。”

      唐莲点头,背起雷无桀,对萧瑟道:“我与无桀在城中等你。”

      萧瑟摇头:“不必等了。待我拿到八百两便走。这一路与二位也算有缘,日后若得空,便来我雪落山庄喝一杯。不算钱不可能,少收些还是可以的。”

      唐莲笑了笑,不再言语,往城内走去。——

      “别动。”顾瑾匀喝住唐莲。唐莲顿住。

      她抱胸睥睨,眉眼间居高临下,嘴角虽噙着笑,眸子却冷如寒潭。

      你说你惹她干吗?萧瑟心道。一阵舒爽滑过心间。

      顾瑾匀蹙眉。司空长风却也不甘示弱:“你以何身份来管?”

      “以何身份”!萧瑟心跳如雷,不着痕迹地看向她。

      顾瑾匀含起笑,眼里却越发阴鸷:“司空长风,何必一定要收这个徒?”

      司空长风道:“若是寻常,你大可用气压得我动弹不得。这次却没有。你能威胁我的把柄太多,却无一动用。为何?”

      那笑意愈深,眼神便愈冷。

      “瑾匀,”萧瑟出声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他语气罕见地柔和,看向顾瑾匀,“和他下一场又何妨。”

      他的棋是她教的,她应当信他。

      顾瑾匀闻言哼笑,几乎没有犹豫:“去罢。”她便在那半息之间选择了信他。

      带着司空千落,四人就近在茶铺坐了下来。

      “你当年便是这样骗落霞仙子留下的?”萧瑟冷笑。

      司空长风啧了一声:“愿赌服输,哪能算骗。”他执起一枚黑子,“请。”

      萧瑟也不推辞,执白随手丢上一子。

      司空长风沉吟片刻,方才落子。

      萧瑟依然是胡乱一丢。

      司空长风气度沉稳,每步皆深思熟虑。萧瑟却似胡乱为之。可这棋看似毫无章法,横生乱拳,偏偏每每能在死地回生。

      “萧瑟,你曾与她学过?”

      萧瑟不语。

      虽不曾输过,与皇叔和“叔母”对弈多年多是平局。听闻叔母下不过皇叔,他便以为皇叔放水于他,恼了好几回。后听顾御诸言,若风的下法专克她的随意,她懒换风格,让若风赢了去倒也好。他学了真仙与皇叔两种路数,寻常,便只下仙棋。

      如此,三局皆平,不分胜负。

      司空长风笑道:“棋逢对手?”

      萧瑟冷笑:“围棋是鬼阵,非是正道。堂堂雪月城三城主,竟如此沉迷鬼道?”

      “若以四国为棋子,天下做棋盘。这算得上大道么?”司空长风收起了棋盘。

      萧瑟站起,清了清嗓子:“再大也大不过银子,给钱!”

      司空长风想了想,道:“听唐莲说你曾是客栈掌柜。这样,你若不弃,我除授你枪术外,再让你统管雪月城财务,如何?”

      顾瑾匀失笑。

      司空千落大惊,怒道:“阿爹!你怎么能随意将此等大权赋予外人!”

      萧瑟却不动声色,只伸出手:“一定要拜师么?”

      “为何不呢?”

      “为何不”?这人与顾瑾匀究竟是何关系他尚未厘清,岂能平白让他占了便宜。

      “月俸?”他轻飘飘问。

      “月俸八百两!”司空长风难得豪气干云。

      萧瑟双手拢于袖中,抬头望天。

      司空长风也不恼,问:“你觉得多少合适?”

      萧瑟叹气,瞥了一眼顾瑾匀。只见顾瑾匀抱着包袱立于旁侧,垂眸出神,似在思忖。

      他缓缓道:“多少都不好说啊。就不能不拜师么?”

      “为何如此抗拒拜师呢?”司空长风问。

      “我是为了枪仙和真仙的关系着想。”萧瑟耸肩,“你不怕她夷平雪月城么?”

      “只要你肯拜我,便不怕。”

      萧瑟叹气,心想这枪仙真个性情光棍。又道:“本来呢,我是想要你八百万两月俸……”

      “八百万两?”司空千落怒道,“你不如说直接当城主好了!”

      萧瑟摆摆手:“听我说完。这雪月城财务统管,我能当,在雪月城稍住也不是不可以。我把月俸降到一百万两,把这拜师省去了罢。”

      司空长风一听能留他,便豪气千云地喊道:“成交!”

      “阿爹你——”司空千落哑口无言。

      萧瑟缓缓背过身去,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以四国为棋子,整个天下为棋盘。这样的棋局,开局之时,便注定人人皆为棋子。我们也概莫能外。”

      声音虽低,司空长风却听得真切。他望着手中长枪,喃喃道:“是的,没有例外。所以只能尽力去赢。”

      萧瑟不再言语,慢悠悠前行。忽地伸手握住一朵茶花,那是方才剑仙一剑卷落的满城花雨中的一朵。此刻剑仙已去,聚拢的花瓣又被大风吹散。他停住脚步,望着那朵残花,若有所思。

      “你为何动容?”他将茶花给了顾瑾匀,不着痕迹地看着她接下花的指尖。

      顾瑾匀浅笑:“只是想,要留住你,何须他如此大动干戈,与你下跪。”

      “你是心疼他了?”

      “…朋友嘛。”

      萧瑟闻言竟罕见地心平气和,缓步前行,顾瑾匀便随他去。本是在他身后,可他似有所觉,便放慢脚步,执意要与她并肩。

      他道:“说穿了,皇叔对他们有恩。这些人要留我、拥护我,不过还是看在皇叔的面子上。”

      “这是他留给你的。”顾瑾匀答。

      萧瑟打个哈欠,笑了一声:“所以才说,到底不如真仙呐。”

      不忠皇权,不问江湖的真仙。……

      顾瑾匀语带笑意:“不过,这是上一辈的算计。你那几个小朋友,却也纯粹。”

      “他们?一群男人,懂什么。”

      顾瑾匀笑他:“你看,又傲。”

      萧瑟哑然失笑,随即又道:“不过,你的面子压不过琅琊王啊。”促狭般,“那司空长风不怕你。”

      顾瑾匀失笑:“坏就坏在,让这群人知道了我的太多。”

      “他们真对你我没有半分芥蒂么?”

      他们所忠的琅琊王的女人,与他的侄子厮混一处,可不令人唏嘘么。

      顾瑾匀神色一凛:“你皇叔既立誓终身不娶,他们又有何资格置喙于我?”

      萧瑟想笑出声,却忍住了。此刻他莫名地身心雀跃。想起其实她也曾说过,她与皇叔比的并非“赢”,而是“输”。她说要让想输的人赢,比让自己赢难多了。他们对彼此有心,便想让对方舒坦,谁知两败俱伤,连输也是笑着输的。

      暮色四合,雪月城头最后一抹霞光被苍山吞没。

      登天阁的残影斜斜地拖过长街,碎瓦断木堆叠在阁基四周,像一场盛大演出后无人收拾的戏台。茶花散了一地,有的已被行人踩烂,花汁洇进青石板缝,染出深浅不一的赭色。风从洱海方向吹来,裹着水汽,凉浸浸的,带着白日里那场大战残余的焦灼气味。

      商贩们正收摊。有人把木板一块块嵌进窗棂,弯腰捡拾被剑气掀飞的竹筐,有人在争论雷云鹤与李寒衣谁更强,声音忽高忽低,像远处苍山间游移不定的云。一个小二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抹了把脸,望着登天阁缺了角的阁顶摇了摇头,转身进屋,熄了灯。

      茶铺门口的长凳还歪斜着。那十二盏酒的空杯仍留在桌上,杯底残酒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无人收拾。似乎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震撼中,忘了这些小物事。

      长街尽头,枪仙那柄乌金长枪曾插过的地方,青砖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钻出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苍山的轮廓愈加深沉,山顶有雪线若隐若现,白得发冷。

      城楼上杀怖剑钉在那里,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红光。

      下关的风穿过城门洞,呜呜地响。

      萧瑟猛然回过神,皱住眉头,质问道:“你和那李凡松什么来往?和司空长风又是什么来往?”

      顾瑾匀一顿,嘶了一声:“你真要知道?”

      “就这么见不得人?”

      “说了你别哭啊。”

      “——你有事?”他总把“你有病”咽下去,这次却险些没收住。……

      听顾瑾匀说,那司空长风本身罹患绝症,拿着一柄追墟枪到了柴桑城与百里东君交好的,后随百里东君得见了温家毒王温壶酒,被告知药王谷辛百草可治其绝症,便前往药王谷拜师。彼时司空长风入过一阵子天启,顾御诸方遇萧若风一载,莫名被那李长生留在琅琊王身边,于是起初便与司空长风有些面缘,后来不时到药王谷作客,也混了面熟。

      “‘面熟’?”萧瑟冷哼一声。

      顾瑾匀开始有些窘,萧瑟看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她说这司空长风当了半生的江湖浪客,对美人的追求倒是不俗——

      萧瑟抬手:“别说了。”

      顾瑾匀心想必须展开以免误会,便不顾萧瑟补充下去。说司空长风娶妻前后,对这云中仙有着惯常稳定的热衷与欣赏,且不光是容貌,这云中仙似乎就照着他的眼睛生了一般,举手投足、武功路数,皆认为美得不可方物。如此,约是人与仙终究隔着几重天,司空长风却对顾御诸无半分异心,只当好友处之,只是要为她搜罗合乎她气质的衣裳器物,什么耳坠玉佩,都要让她戴了自己欣赏一番才好。下下棋喝喝酒一番消遣,有时骂骂百里东君,就是了。

      这老变态!萧瑟想。

      顾瑾匀却说不至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萧瑟说和你这老呆子说不通。

      而萧瑟也懂,若说美貌,顾瑾匀确是不如美人榜上诸位,可若真遇上对这仙人风骨来感觉的,便如他一般的执念了。

      他问,他妻子没有表示么?顾瑾匀说不晓得,正因如此她十几年才回一次雪月城,毕竟两人也算一对眷属,凡人那些规矩,她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萧瑟又白她一眼。顾瑾匀不明所以。

      又说李凡松,比司空长风还简单些。李凡松上山时他师父赵玉真算了一卦,说是此子天运略薄,仙缘却不浅,若是机缘一到,能与仙人共游归隐。顾瑾匀猜测是那孩子年轻,信命,故而对她如此,若说有心,终归是孩子罢了。

      “也就是说,他确然有心于你了?”

      “和稚子较什么劲?”

      萧瑟不再多说,心中却不信她的推断,孩子还是男人他是分得清的。司空长风让人不爽,真正的隐患却是这臭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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