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13、如何 “别叫

　　“别叫我大监，大监可是宫里那位才能叫的。”那人轻轻笑道，幽幽地指了下天。

　　“瑾仙公公。”无心换了称呼，依旧恭恭敬敬。

　　可这瑾仙公公却依然不买账，笑着摇摇头：“你这么恭敬，我倒是不习惯了。那年和我把酒言欢的白衣邪僧哪去了？”

　　“把酒言欢？”萧瑟和雷无桀对视了一眼，难怪这无心看见那醉酒和尚就大步追上，敢情是遇到了同道中人！

　　“那时你来找我是喝酒，这次你是来找我可是抓我。可不一样。”无心笑着，眸子森冷。

　　“宫里的命令我不能不听，但是保你这条命，我还是能做到的。”瑾仙公公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就走到那儿吧。”无心忽然说道。

　　瑾仙公公停住了脚步，饶有趣味地望向无心。

　　“这一路上雪月城、九龙寺、鸿胪寺甚至天外天都来找我，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说不会杀我。所以你这个条件似乎并不特别。”无心说道。

　　瑾仙公公神色微微一动。“天外天的人见过你了？”

　　“白发仙，紫衣侯。都是久违的人。”无心淡淡地说。

　　“你没跟他们走？”瑾仙公公的手依然地触过剑柄。

　　“我还有心愿未了。”无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瑾仙公公的身后。

　　“看来，我选择在这里等你，并没有错。”瑾仙公公笑道。

　　“你的选择没有错，但你一定猜错了我的来意。”无心说。

　　“哦？”瑾仙公公转身望了一眼那个长须和尚。“你不是来杀他的？”

　　“佛陀慈悲，出家人可不能妄动杀念。”无心说得坦然。

　　瑾仙公公叹了口气。“我不想与你动手。”

　　“我也不想。天下皆知五大监里掌香大监武功排名第二，比掌剑大监都要尤胜一筹。”无心说。

　　“但是你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

　　“无心愚昧，敢问是哪一句？”

　　“雪月城、九龙寺、天外天，我和他们是不同的，若是这一次带不走你。那么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瑾仙公公的手终于稳稳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好！”无心一跃而起，双袖如飞翼展开，长袍飞舞，犹若神人，“请公公出剑！”

　　瑾仙公公终于拔出了他的剑，他拔出剑的那一刻，寺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那是一柄冒着霜气的剑，剑锋所指之处，都瞬间凝结！

　　“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雷无桀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右手杀生，一剑既出，风雪枯萎。左手慈悲，佛珠轻捻，魄灭魂飞。”萧瑟点头说道，“当年还是少年的五大监曾奉师命离开皇宫闯荡江湖，每个人都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你的确听说过他。他就是风雪剑——沈静舟！”

　　萧瑟知道顾瑾匀早知轿中人是谁，可她仍是临危不惧，他便也知这事不打紧，这和尚也死不成。

　　“天魔舞？”顾瑾匀笑看，萧瑟雷无桀目光循去，只见无心整个人在院子里闲庭信步起来，可是身影却越来越多，每个白色的身影都舞着不同的姿势，却都模糊地看不清面目。

　　“一个…两个……八个？……”雷无桀擦了擦眼睛，他也曾面对过杀手月姬的残影剑，但同时出现八个残影，却远比月姬要高明得多了，“只是……跳着舞也能杀人么？”雷无桀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别看了！”萧瑟急忙背过身去，“这和尚果然邪门！”

　　“怎么了？”雷无桀微微皱了皱眉。

　　“天魔舞据传是天魔膝下八女的群舞，是密教不传的邪术。据说八位魔女共舞之时，极尽妍态，妖娆至极，常人只见一眼便受蛊惑，便是前方有万丈悬崖，也一脚踏下。”他又向顾瑾匀望去，这女人看得倒是起劲！

　　“沈静舟一个太监，小和尚用这招作甚？”顾瑾匀支颐思忖，“只是扰乱视线，还有不少的法子，原是小和尚武功还不熟，只能用这天魔舞了？哎呀呀……”

　　萧瑟看着顾瑾匀认真似的样子，又有些愠了。他想起来于阗国的路上，百般的不顺心。

　　这女人心思沉重，他早就领悟过，他气的不是她，是试探了一路，竟真的没个结果。自己是萧楚河一事她早已悉知，便只能说明，她真的不记得关于自己的往事了。

　　行于林中，他那时问：“他们说的‘公子’是谁？”

　　顾瑾匀一笑：“这么说，我认得一个年龄和你相仿的小公子，身边也养了只小猴子。可惜他没随爹也不随娘，一日日傻了吧唧的不练功，慕凉城还有个蠢货给他兜底。如今黄金棺材出世，江湖又起风波，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势必活跃了。不过也只是鄙人一己之见，天地偌大，养猴子的权贵多的是，萧老板听听便是。”

　　五大剑仙之首洛青阳，凭一柄“九歌”剑，镇守慕凉城数十年，将这座孤城打造成天下四大名城之一。作为萧羽的义父，洛青阳对他视如己出，究其原因，乃是洛青阳对萧羽生母、宣妃易文君用情至深，而顾御诸与易文君的过往更是如雾里观花，甚至于顾御诸连当今圣上都抱以轻蔑之姿，誓不效忠皇权。

　　果然是老七……萧瑟几乎不假思索地信了顾瑾匀的话。他又问：“你是说孤剑仙洛青阳？”

　　“剑他奶奶个屁的仙。”顾瑾匀明显不悦。

　　萧瑟一惊，心下松快了。

　　“有机会倒想直接手刃了他。”

　　雷无桀终于听见了：“前辈和孤剑仙哪来这么深的仇？等等——前辈连孤剑仙都不放在眼里？！等等等等！”

　　顾瑾匀骂起洛青阳着实忘了情，竟忘了雷无桀这小子不识她是云中仙。终于被这小子抓住了尾巴，凭那点江湖传闻三下五除二认出顾瑾匀来。

　　“顾顾顾顾顾御诸！？萧瑟你知道你雇的是谁吗！？？无心你你你……噢！我知道了，这一路上只有我不知道！你们蒙我！！”雷无桀委屈得想哭，“身边有这么大的人物，我却不知道？！”

　　萧瑟笑他：“怪就怪你的江湖传闻太不入流。”

　　“稍安勿躁！”顾瑾匀还在气头上，正要再骂，又看那雷无桀振作起来问：“所以前辈和孤剑仙什么仇什么怨？”

　　顾瑾匀似是想起什么，又收敛了：“看不惯他罢了。”

　　毕竟易文君，亦是无心的生母。

　　洛青阳原名洛理，出身笑虎将军洛泽一脉，却因家道中落，被影宗宗主易卜收为弟子，更改名号“青阳”。他受先帝恩赐，以慕凉城为修炼之地，闭关数十载，成就“一人即一城”的传说。冒死助其师妹易文君逃离圣上指婚而嫁给天外天宗主叶鼎之，甘愿背叛师门，最终被师父易卜重创。后宣妃两度入宫为妃，他终身不娶，默守孤城之中。入宫是易文君自己的主张，洛青阳做的只是不多干涉，到此顾瑾匀也认为这洛青阳算个好人。然而十几年来江湖上因为这些个破事沸沸扬扬，非给洛青阳戴了个至死不渝的高帽，可不着了他的意了？终身不娶？萧若瑾惧于他的实力不与他为敌，可这份执念凭何要阿君来承？

　　顾瑾匀面色罕见地不善，杀意隐现。

　　萧瑟顺着她：“不错，这洛青阳虽为五大剑仙之首，终究太执迷，凭一腔孤勇与世道格格不入，除听命于天启皇城外，着实没什么用处了。”

　　“正经话。”顾瑾匀的市侩让萧瑟自在了不少。

　　“不过，”顾瑾匀又道，“假定真与皇城有关，这宫里该有人行动了，我倒好奇，六皇子如何了。”她敛了情绪，转而看向萧瑟，萧瑟亦望向她。

　　雷无桀听得一头雾水，却不见总是解说的萧瑟发话，只好向无心求助，无心笑说：“北离六皇子萧楚河，因多年前一起冤案殿前失仪被逐出天启城，至今下落不明。”

　　再说下去老子也揭你的短！萧瑟知道和尚是刻意，故作镇定瞥了他一眼，无心自知，笑不多言。

　　雷无桀笑道：“也姓萧？哈哈，萧瑟，你会不会也是什么皇亲国戚，我们不知道的？”

　　“我要是什么皇亲国戚，还沦落到做什么客栈老板，和你二人有所牵连？”

　　“好像也是。”

　　萧瑟又问：“你顾御诸昔年与琅琊王交好，却不知永安王的下落？”

　　“琅琊王是琅琊王，与永安王有何干系？”

　　靠。

　　“诶，我们别聊这些皇帝皇子的了，我现在有个问题！”

　　萧瑟求之不得。“说。”

　　雷无桀双眼冒光，一副花痴模样：“那现在叫前辈是要叫顾瑾匀呢，还是顾御诸、还是顾云尧、云尧仙，还是云中仙？”他显然觉得，名号多是一种帅气。“你们看酒剑仙百里东君，又叫白东君、雪月城城主，没准以后我都要叫师尊了，可都没前辈名号多！哎呀，不愧是真仙……”

　　顾瑾匀轻哼：“那有什么，百里东君人以前还叫镇西侯府小霸王呢，土死了！”

　　“善哉，随姐姐一路行，果真能听不少新鲜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这三个人倒聊了爽快，只差那么几樽酒、一条江，再来轮明月，岂不美哉？萧瑟无奈扶额，只觉得累。

　　恰时行至一处低水前，雷无桀、无心顾瑾匀三人行装方便，利落跃了下来，反观萧瑟虽可略施轻功辅助，那身藏青狐裘大氅果真行不方便，不时要计量好距离才身动。

　　他正思量，却见一只手递了过来。

　　在上去看她，又是一派旖旎好风光。珠发融入春色，周遭零碎之花不若她双眼明媚。

　　如这纷乱世道，他为外物所累的每一步都需定夺思量，若还能覆上她的手，将会轻快多少呢。

　　他将自己放入那手，凭着她跃了下来，那一下子激荡起了些许香雪落叶，只听她低声道：“该放手了，萧瑟。”

　　放手？他偏要紧握。三年了，怎能放手呢。

　　他犹自怔忡，耳畔响起潺潺流水声才猛然回神，迅速放开那人的手。顾瑾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只好道声抱歉，移开目光，向不远处红白两抹背影追去。

　　“你知道我是谁。”萧瑟低声道。他又在侧看她的痣了。

　　“你是谁，又如何？”

　　“你……”

　　顾瑾匀望来，在他心头似盈盈一水。他摇摇头，收了话。

　　如何便如何，不如何便不如何罢。他想。

　　正消气了，顾瑾匀那处又泄出一阵低而清凌的笑：“萧瑟你听见没有，小和尚说沈静舟是个不正经的太监！哈哈哈哈哈——”

　　路上那些琐事倒有些卸下她的心防，也能如当年一般肆意地笑了。

　　只见霜气纵横，寺庙的横梁门窗上都染上了一层白霜，萧瑟忍不住用力地裹了裹身上的狐裘。雷无桀身上却又开始冒起来腾腾的热气。

　　“你又叹什么气？”萧瑟望着他。

　　“看到这样的对决，却只能旁观，有些遗憾。”雷无桀叹了口气。

　　“不知好歹。”萧瑟说，“你既然听过沈静舟的名字，就该知道他的剑到底有多么可怕。”

　　“自然知道，十七岁时初入江湖，只身挑战五大剑派，先是在两百招内胜孤影剑派掌门卓自在和云栖剑派掌门易水鸿，后又用三百招击败天剑阁阁主夏恢。挑战苍雷剑轩傅清风时，傅清风号称天下第一快剑，对决从不超过十剑，却在出到第八剑的时候，就被击飞了手中的惊雷剑。只有在天水剑宗宗主萧春水那里，沈静舟战至五百招时仍无法取胜，便束剑离去。可萧春水已成名二十载，沈静舟却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时整个江湖都传遍了他的传说，据说他虽是男子，面容却有天人之姿，出剑时白袍飞舞，霜气纵横，不知有多少暖阁的怀春少女对其爱慕。我还听过一首写他的诗：似有仙人天上来，一剑既出风雪枯。只是他只在江湖上出现了三年，后来就消失了，再也没人听过他的消息。”雷无桀对于这些江湖典故都是倒背如流。

　　“当年沈静舟十七岁，而这个和尚，现在好像也是十七岁。”萧瑟幽幽地说。

　　无心以幻钟护体，动用了心魔引，却被沈静舟破解，顾瑾匀犹自闲趣，又听沈静舟慨叹道：“你听说过昆仑么，那是个很冷很冷的地方，终年落雪，雪落下来千年都不会化。我在那里练了六年的剑，我的心早已跟昆仑山的雪一样冷了。心魔引对我来说没有用。——死吧！”

　　沈静舟怒喝一声，无心面前的那个虚幻铜钟顿时被他的剑击得四分五裂，但无心却并没有退，而是迎面踏步而上，双袖狂舞，竟一击将其打飞了出去。沈静舟却毫不慌乱：“小无心，你不是我的对手，何不让你的两位小友帮忙呢？”

　　雷无桀愣了一下，喊句拼了便立刻冲了出去，萧瑟喊都不及，与顾瑾匀同时无奈拍额。

　　却在沈静舟看见萧瑟的一刹那，他斜肩躲过雷无桀。那一眼仿佛开化了什么，只令他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