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轿 “和尚 ...
-
“和尚,你要去的地方,没钱不打紧,我萧瑟可以借你,日后加倍奉还便是。若无钱,秘籍也行,我勉强收下。”他在路边寻了块青石,一屁股坐下,懒洋洋道,“可你若连路都不认,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雷无桀无奈挠头:“打架我还行,认路真不行。不然也不会大雪天闯进你那小店,更不会接连走错两条路,仍到不了雪月城。”他转头看向顾瑾匀,“前辈也不识路么?”
“你这前辈自然识路。”萧瑟冷哼,“也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人要如何犯蠢罢了!”
“我既非向导,也非贩马,与我有甚干系?”顾瑾匀一声轻哼,眼中尽是戏谑。萧瑟说得不错,她识路,却偏要陪这几个愣头小子绕下去,只觉有趣得很。自入于阗,他便因路上闹的别扭处处与她置气,她只觉得好笑。
“无妨,我去问人便是。”无心倒是不慌不忙,随手拦下一行人,正要开口——
却见那人连连摆手,掉头便跑。
“西域三十二佛国,言语七八种,会说中原官话的,寥寥无几。”萧瑟一脸鄙夷,“你那好姐姐自然会说,不如你低个头,求她想想办法。”
“这可如何是好?”无心正挠头,忽见路边酒肆之中,走出一名和尚。
雷无桀眼前一亮:“去大梵音寺,跟着这和尚走便是!”
“于阗佛国,百步一寺,跟着和尚便能到大梵音寺?”萧瑟虽嘴上不屑,却仍起身。寻常百姓不通官话,大寺之中总该有懂中原话的僧人,问路倒也稳妥。
只是这和尚为何出现在酒肆?西域佛国盛行苦行,别说饮酒食肉,便是“三净肉”也多有禁忌,更何况这般豪饮?
那和尚抄起酒坛,仰头痛饮一大口,萧瑟与雷无桀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坛酒,搁我雪落山庄,值三两银子。”萧瑟咂舌摇头。他转头去看无心,却见无心眉头微蹙,神色古怪。反观顾瑾匀,亦眸光微妙,只盯着无心。
就在这时,层楼叠嶂的远处传来一股内力波动,一息之间,震荡四野,仿佛什么炸裂开来。
“爆炸?”雷无桀望向那边,“什么东西?”
无心不语,足下一踏,直奔那和尚而去。和尚拎起酒坛,纵身跃上屋顶,步伐踉跄,仿佛随时要摔下来一般。
“高手!”雷无桀惊叹。这一路江湖,高手竟如草芥,连酒肆里的醉僧都有这般身法!
无心紧追不舍。那和尚提着酒坛在屋脊飞奔,脚步歪斜,看似随时踏空,可无心身形轻灵、几欲腾空,却始终差他几步,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跑么?”萧瑟忽然问发呆的雷无桀。
雷无桀想了想,猛点头:“跑!”说罢纵身飞上屋顶,急追而去。
萧瑟在身后大骂:“蠢货!我不是问你要不要跟他们比脚力!我是问你要不要趁机开溜!”
可雷无桀早已跑得兴起。此前重伤在身,一路被无心拽着走,如今痊愈,正憋着一股劲要与无心一较高下。换了从前,他断然追不上,可那日在河边被无心的流转之术点拨几招后,吐纳呼吸都轻盈不少,几步纵跃,竟未被甩下多少。
顾瑾匀瞥他一眼:“我们也跑?”
萧瑟面露难色。若去追那傻子和醉僧,自己轻功路数一露,顾瑾匀必生疑心;可不追,又如何名正言顺入雪月城?思忖片刻,他看向她,自忖是她先开口,便没好气道:“你追得上么?”
“你不会轻功?”
“你更快,自然靠你。”
顾瑾匀轻哼,道了声“物尽其用”萧老板可要稳住,随即上前一把揽住萧瑟腰身,纵身而起。
萧瑟耳根一热。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可换作是她,这般贴近反倒久违。他只得故作几分介意,鼻尖却已萦绕她的发香,脸颊几乎相贴。自出山庄以来,他从未如此近地描摹过她——肌肤上的细汗、羽睫的弧度、唇间的纹路,皆清晰入目。这一瞬,他恍惚想起昔年山巅上,她也曾这样揽着他,遨游天上,笑看云海月明。
心头那点郁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你问雷无桀,到底跑不跑。”他说。
“得令——”
不过几息,顾瑾匀便追上雷无桀。雷无桀穿梭市井,惊得沿途摊贩手忙脚乱,纷纷护住货物。
他余光瞥见二人,边喘边喊:“萧瑟,你占前辈便宜!”
萧瑟懒得理他:“还不跑?你真想亲手抓他回去?打得过么?”
“不是还有你么?”雷无桀挠头。
“呸!”萧瑟怒道,“早说了,我不会武功!没见我追你都得她带着?”
雷无桀不信:“可那日在客栈,你一挥手就把十几扇门全关上了!”
“那是我早设好的机关,专吓你这种人。”萧瑟面不改色。
雷无桀顿时语塞。看来这江湖,高手多,骗子也不少。
那醉僧将酒坛往后一抛,纵身跃入前方一座院落。无心凌空接住酒坛,稳稳放下,俯身望去,若有所思。
“怎么不追了?”萧瑟赶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赞道,“和尚眼光准,这一追,还真到了。”
下方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寺院,门匾高悬,四字苍劲——大梵音寺。
“既到了,还不进去?”雷无桀看着出神的无心。
无心愣了一瞬,旋即恢复那副风流邪气的模样,笑道:“对,进去!”说罢大袖一挥——
却被顾瑾匀一刀鞘捅得一个趔趄。
“做什么?”无心问。
“说你机灵,怎地这般莽撞?”顾瑾匀一副长辈训人的架势,“里头有高手,你这般大摇大摆进去,他们不杀你,这两个货怎办?”
“嘶——说得也是。”无心揉了揉肩,“那便高处观望!”
说罢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隐蔽处,其余三人随即跟上。
大梵音寺虽为于阗国寺,名号霸气,论规模确可与中原云林、白马等名刹比肩,论气派却差得远了。中原崇佛,香火鼎盛,金碧辉煌;西域苦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唯苦修可得功德。这大梵音寺,便担得起一个“苦”字。莫说雕梁画栋,整座寺院灰扑扑的,破败得像随时会塌。
四人隐于墙头,只见庭院正中停着一顶华丽软轿,轿外立着四名魁梧大汉与两名俊秀少年,分明是中原大门世家的排场。
而那醉僧此刻却站在大殿门前,神色肃穆,手持一柄戒刀,气势陡升。两方对峙,谁也不敢再向前半步。
“我说无心和尚,怎么跟着你走到哪,都能遇见这么多一等一的高手?而且,好像都一副要打架的样子。”萧瑟的语气中几乎透露出绝望了。
“一等一的高手?打架?”雷无桀望着院中的那些人,倒是跃跃欲试。
萧瑟抚额:“雷门好歹也是江湖大世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痴……”
“谁来了?”轿中之人背对着他们,只听到有人在说话,却看不到他们,便出声询问。
“师父,是他们。和探子说的一样,除了那个和尚,还有那两个穿着红衣和狐裘的少年。”童子答道。
“哦。”轿中之人倒也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轻声应道。
“萧瑟,你看这是什么情况?”雷无桀发现氛围有些异样,便问萧瑟。
“很明显,之前轿子这边这伙人和和尚这伙人在打,然后打到一半,我们来了。”萧瑟一直打量着那顶轿子,漫不经心地说着。
“然后呢?”雷无桀依然困惑。
“然后他们发现,哇,不用打了,该来的大鱼已经来了!”萧瑟没好气地说。
“大鱼?是指我们?”雷无桀恍然大悟。
“呵呵。”萧瑟冷笑,指着无心:“大鱼只是他!”
只见无心笑着振了振衣袖,倒不似一个吃斋事佛的和尚,更像是一个准备粉墨登场的戏子:“劳烦大内掌香大监不远千里来找我这个小和尚,真是荣幸啊!”
两名护寺武僧闻言大惊,同时看向方丈,但那老和尚依然还是在那摇头。长须和尚倒是并不惊讶,只是愣愣地望着无心。
萧瑟眉头微皱,看向顾瑾匀,却见她尚且轻松。
“掌香大监是谁?”熟知江湖各类英雄故事的雷无桀此时却一头雾水。
“北离皇帝每年祭祀的时候,身后都会站着四个太监,其中一个持着镇国宝剑,一个拿着传国玉玺,一个手持律法典籍,最后一个捧着青花香炉,这四个大监加上与皇帝一同长大的伴读太监,合称五大监。掌剑太监负责皇宫守卫,掌印太监协助处理公文,掌册太监负责监管藏书楼典籍,而掌香太监则是本朝新设,负责监管皇家佛寺。每个人都握有巨大的权力,并且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
“萧兄真是博学啊!”雷无桀难得真挚地喊了声萧兄。
“我可是雪落山庄的老板,江湖琐碎,庙堂高阁,可没有我不知道的。”萧瑟流露出几分得意。
“萧老板,真是博学啊。”她语带促狭。
萧瑟一顿。急着卖弄那些规矩,全忘了她不识得他了!只好应付:“到底不如顾姑娘,我还忖着有没有什么口误,倒要你来提点一二。”
顾瑾匀笑道:“萧老板所言句句真切,毫无破绽呐。”
萧瑟只想叹气。雷无桀又问:“那你说皇帝身边的人,跑这么远来做什么?”
再避下去,却更可疑,倒不如继续维持。于是萧瑟先问了顾瑾匀,待她颔首,便解释道:“掌香太监名义上只是监管皇家佛寺,可是主管佛教、道教事务的鸿胪寺卿之位空悬多年,这几年一直由他代为兼任,天下佛寺,莫不在他的监管之下。只是这和尚如此重要,连掌香太监都不远千里奔赴来抓他。”
这番话也让萧瑟思索起来:皇帝想要无心,是为什么?现今能想到的,莫过于无心作为叶鼎之之子将来继承了魔教天外天,对中原造成威胁。
萧瑟正自思忖,那顶华丽轿辇之中终于有了动静。
方才那长须和尚一刀劈出,威势无双,轿中人犹自岿然不动;可无心一句话出口,他却动了。这一动,轿右那名巨汉也随之而动。
他并未起身迎敌,而是重重匍匐在地,脊背隆起,竟化作一级人阶。只听得衣袂轻响,一双紫靴踏出轿帘,稳稳踩在那壮汉背上,一步步走下轿来。
萧瑟冷哼一声,顾瑾匀屈眼。
“你哼什么……”雷无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旋即恍然。
萧瑟此人,无论比什么都绝不肯认输,尤其是这副皮囊。
可这轿中人,却生得太好看些——好看到近乎刺眼!
面如冠玉,风仪卓绝,一双丹凤眼微挑,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两鬓斑白,泄露了些许年纪,反倒为他平添几分出尘仙气。他一手捻着一串细长佛珠,修长指尖轻轻拨动,另一手虚按腰间长剑,似松似紧,仿佛随时便会出鞘。
“大监。”无心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行了一礼。